我又醒了。
这次是在医院。一股消毒水混着尿臊的味道。我想动,胳膊抬不起来,低头一看,手上脚上全插着管子。
脑子倒是清的。
这就怪了。我记得上一回闭眼,是在一栋快塌的老楼里,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。然后黑了。再睁眼,按说该换个地方、换个身子才对。可偏偏还是在医院,还是这副德性。
不对,我想起来了。
这不是我头一回这么醒。
我分不清这是第几回了。有时候醒来是个穷得叮当响的,有时候醒来身上还带着刀伤。
有一回最离谱,我睁眼发现自己在个铁壳子里,周围飘着蓝汪汪的光,边上有人喊什么"单位异常"。
反正,每次死,都换一回。
这回是个医院。现代。挺好,现代我最熟。
"顾沉?顾沉你醒了?"
门口进来个人,靠在门框上,手里一杯奶茶。她看我的眼神特别怪,不是看陌生人的那种,倒像是早就知道我会醒。
"你可算撑过来了,"她说,"我就知道你撑得过这一关。"
我张了张嘴,管子卡得喉咙疼。我说:"你谁啊。"
"苏意,"她把奶茶放床头柜上,"住你隔壁那层,忘了?上个月你还跟我借过蒜。"
借蒜。这身子原主的事,我一点不记得。但"苏意"这名字,我听着耳熟,像在哪儿听过很多遍。
"三千万,"苏意说,"你哥说了,这钱他不管。医院也说再不交费就给你拔管子。"
三千万。
行吧。这回投胎投成个欠债的。
我试着抬手,抬到一半砸回床上。身上没力气,管子硌得慌。我才刚醒,连坐都坐不起来,外头还欠着三千万。这算挫折。
苏意拉了张椅子坐过来,离我挺近。
"你别慌,"她说,"我帮你盯着。债主那边我替你挡了两天了。"
"你替我挡?"我说,"你图啥。"
她笑了一下,不是客气那种,是认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笑。
"图你上次帮我修水管,"她说,"忘啦?"
我没帮过她修水管。这身子的原主可能帮过。我没戳穿,因为她这么说的时候,我总觉得她真的一直在帮我。
然后门被踹开了。
一个穿黑T恤的胖子进来,手里甩着一沓单子,往床头柜上一拍。
"顾沉是吧,"他说,"马哥让我来问问,三千万哪天还。今天还不上,这层楼的医药费,马哥不乐意出了。"
"你说话小点声,"苏意站起来,"人刚醒,你瞎喊什么。"
"关你屁事,"胖子斜她一眼,"你是他什么人。"
"我是他邻居。"
"邻居?"胖子笑了,"那更该催了,省得你跟着背债。"他又看我,"顾少爷,马哥的原话,明天中午前看不到钱,你这管子没人管了。"
"马哥是哪个马哥,"我说,"西城那个盘口?"
胖子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我。
"你倒是清楚,"他说,"行,知道就好。明天中午。"
他把单子甩桌上,转身走了,脚步咚咚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:"马哥带话,明天中午,别让他跑了。西城盘口,你懂的。"
我把手机扣在床上。这压迫感,是真的。
苏意把那沓单子捡起来,翻了翻,皱眉。
"这利息不对,"她说,"他们把你哥那份也算你头上了。"
我看着天花板。白色,有一道裂纹,跟闪电似的。隔壁床有个老爷子打呼,跟拖拉机似的,一声接一声。吵得我想拔他管子。
三千万。我上辈子连三千块都借不出来,这辈子直接三千万。
"苏意,"我说,"你先回去吧,这儿味儿大。对了,那奶茶什么牌子的,闻着还行。"
"你都这德行了还惦记奶茶,"她说,"'一点点',楼下买的,下次给你带一杯。"
"真喝得上?"
"看你表现。"
她去翻柜子,翻出个手机,摁亮了放我手边。
"我就在外头沙发上,"她说,"有事喊我。你手机密码是你生日,笨死你。"
"你生日我自己都不知道,"我说。
"那你不就知道了,"她笑,"八位数,慢慢试。"
门轻轻关上。
过了大概半小时,一个护士进来,手里拎着个铁架子。她没看我,拔了旧瓶换上新瓶,嘀咕了句"这月第几回了"。我猜她说的是我,没吭声。
我闭上眼,又睁开。这回投的是个少爷,还算运气好。上回那铁壳子,我连自己是不是人都搞不清。
我拿过手机。这身子原主是个少爷,手机顶配。我点开,手指还有点抖。
我想起一件事。
上一世,或者上上世,我混在一个写字楼里当过一阵子小职员。那阵子有个同事天天念叨一只股票,说他老板有内幕,下周三要发个新品,股价得拉板。我当时没当回事,现在想想,这事儿我记了个清清楚楚,连那公司名字都在脑子角落里。
我手指头笨,搜了半天才搜到。输错两次密码,屏幕锁了三十秒,我盯着那三十秒,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。
真是那家公司。
新闻里说,他们下周三开发布会,要推一款东西。具体啥没写,但股吧里已经有人嗅到味了,这两天量在悄悄放。
我盯着屏幕,心跳有点快。
成了。这把能翻身。
三千万听着吓人,可这只票,我闭着眼都知道它要涨。记忆还在,这就是我最值钱的东西。我嘴角忍不住往上翘,顾沉这身子欠的债,我拿这支票先还他一半。原主账户里还剩二十来万零头,全压进去,拉三个板,够还小一半窟窿。剩下的一千多万,我有的是世道经验,慢慢来。顾沉你只管睡,外面的账,我替你算。
可我也知道不牢靠。有些记忆像被水泡过,糊一片,我连上上上回的事都记不清了。而且这身子弱得跟纸一样,我连下床都费劲,更别说操作账户。原主那窟窿,不是一支票就能填平的。
我想起那一下,后背有点发凉。
这具身子怎么进的ICU?病历写的是"意外坠楼,重度昏迷"。可我闭眼前,是有人推的。当时太黑,我没看清脸,只记得那只手,力气很大,把我往前一送。
是不是同一个人,把我每一次都……
我甩开这个念头。
"顾沉你睡了没?"门外苏意声音轻轻的。
"没,"我说,"你回去吧,真不用守。"
"再等会儿,"她说,"你这人,从小就嘴硬。"
小时候。她又说小时候。
我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。这身子原主的小时候,我不记得。可她记得,而且说得那么自然,像天经地义的事。
不知道为什么,听她这么说,我有一点不想让她走。她守在门外,我就觉得,这回死不了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,是条推送。我随手点开,是个本地号转的旧闻,标题挺吓人:《城东公寓坠楼案调查进展》。
我手指停了一下。
点进去。里面说,案发那天监控坏了,有个扫地的阿姨说,听见楼顶有人喊,像两个人拉扯。警方问看清没,她说没看清,只听见"有人推了一把"。
我后背那块,忽然发紧。
我抬手去摸左肩胛骨下面。摸到一小块,硬的,像胎记,又不太像。
我看不见。手够不到那个角度。
但我知道它在。
每一次醒来,它都在。
"顾沉?"苏意在门外,"你别老看手机了,睡觉。"
"知道了,"我说,"你回去吧。"
"等会儿。"
我又放下手机。
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,像一道没说完的话。
我想,这回得先活下去。三千万,一只票,一个肯守着我的邻居。
够了。先活过这一关。
然后我得弄清楚,到底是谁,每次都躲在我后头,推那一把。
我闭上眼。管子的凉意从手背爬到胳膊。
管子的凉意慢慢没了知觉。顾沉这人,虽然欠了一屁股债,但有个肯守着的邻居,也不算太惨。这回,我帮他活得体面点。至少,比上回困在那铁壳子里强。
睡吧。明天,有的是账要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