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这楼,有人推过

· 千相印


锐石第七个板那天,我全出了。

账户上的数字停在一百五十万出头。从二十三万到这个数,不到半个月。我盯着屏幕,手心还是汗,可这回不是怕,是踏实。

一百五十万。搁原主,是想都不敢想的数。搁我,是拿前几辈子记性换来的,应得的。

我给马哥发了条微信:"再给你五十万,连本带利算着走。剩下的,按月还。"

我顺手截了图,存进加密相册。这年头,白纸黑字的"好",比收据还顶用。

他回了个"好"。干脆得反常。

我顺手搜了搜他盘口的底。果然,上个月刚被查过账,风声紧。他这"好"字,是怕我反手把他掀了。我笑了下,这世道,听话的,从来不是被逼的那个。

我琢磨着,他不是改了脾气,是嗅到风声——我这路子,后台硬得很,不是他能惹的。他这种盘口,最怕节外生枝。从前顾沉见了他,腿肚子转筋,如今他倒怕起我来。这翻身,落得实。

钱的事,松了口气。可另一件事,梗在喉咙里。

原主那句"他说要把我推下去",还有那晚楼底下穿黑衣的人,还有"正巧"坏了的摄像头。这几样东西凑一块,不是一个"意外"能装下的。

我去了趟医院。原主躺的那间 ICU,护士还认得我。她姓陈,圆脸,说话快。我从前见她就躲,这回她笑着递我一杯水,问我吃饭没。我说吃了,她笑,说我气色比坠楼那会儿好多了。

"你恢复得真快,"她说,"坠楼送来的时候,我们都以为救不回来。"

"大夫怎么讲,怎么摔的?"

"从六楼,后脑着地。"她皱眉,"可怪了,你手背上那道伤,像是被人攥过——指甲印,新的。摔下来的人,自己哪攥得出这印子。还有,你衣服领口撕了一道,像是被人从后面拽过。"

我低头看自己手背。那道浅印还在,原主的,我从前没当回事。

有人在我坠楼前,攥过我的手,从后面拽过我的领子。

护士没多想,当是摔的。可我清楚,摔下来的人,领子朝后撕,得是有人从背后勒过。原主死前,有人贴着他的背。

不是摔的。是被人按着,推下去的。

我走出医院,后背全是凉的。活过那么多回,我头一回,不是死在乱世刀兵,不是死在病床上,是死在一个我以为是"自己"的身子,被人从楼上推下去。

原主也是这么没的。

我摸出手机,翻出那条空号。空号,可原主发过消息过去。我换了张卡,用别的号回拨,还是空号。可我记得苏意说的——那黑衣男站的是单元门,不是楼顶。

他不是在楼顶推人。他是在楼下,等。

等原主自己走下来,还是等别的什么?

我想起黑里那双眼睛。它不急。它等我走到顺当处,再推一把。

这一回,我顺当了。钱有了,苏意在,屋子不空。

所以它该来了。

下午我把剩下的仓位又理了理,账户又厚了一截。一笔一笔进账,像把前几辈子欠的都补回来。我盘算过,照这个节奏,两年内还清马哥的本钱不成问题。翻身这事,头一回,落在了实处。

可越是踏实,我心里那根弦越紧。踏实,是死人前最后的安静。我活过太多回,懂这个。

我又翻了原主的手机。除了那条发给空号的消息,他坠楼前三天,跟一个备注"周哥"的人吵过。周哥说"再不还,别怪我不讲情面",原主回"你敢动我试试"。这"周哥",八成是马哥那头的人。可马哥要的是钱,原主死了钱更收不回,他没道理亲手推。我翻出周哥的号,顺着聊记录摸,他上头还有人。

原主欠的三千万,真正的主人,不是马哥。马哥,只是个放债的。放债的上面,还有拿刀的。我摸到了边,可还没摸到脸。

那是谁?

我把原主这半年的聊天翻了个遍。借钱的、催债的、骂他的,密密麻麻。可有一条,夹在里头,不太对:一个没备注的号,发来过一句"你最好别赢"。没头没尾,原主没回。

别赢。

不是"别还钱",是"别赢"。有人不想要原主翻身。

我把那句"你最好别赢"念了好几遍。借钱的人盼你还不上,催债的人盼你死,可没人盼你"别赢"。赢,是站起来。有人宁可你穷死烂死,也不让你直起腰。

我把那没备注的号抄在纸上。能发"别赢"的,不是债主,是看不得我站起来的人。这人,我得揪出来。

傍晚苏意回来,脸色不对。

"顾沉,"她把包一放,"我做了个梦。"

"梦啥。"

"梦里有座桥,桥断了,你掉下去。我伸手拉,够不着。"她盯着我,眼圈有点红,"这梦,我做过好多次。每一次,桥都不一样,可掉下去的,都是你。有时候是河,有时候是崖,有时候就是这栋楼的天台。"

我喉咙发紧。

"苏意,"我说,"你以前,真没见过我?"

她摇头,又点头,像自己也说不清。"没见过。可你这张脸,我好像在梦里,认了好几辈子。"

好几辈子。

这词从她嘴里出来,比从谁嘴里都吓人。我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活过那么多回,我头一回,想被一个人,好好记住。

这词从她嘴里出来,比从谁嘴里都吓人。

我想起 ICU 头回睁眼,苏意在门外。她说是"路过"。可那晚的雨,那么大。

"苏意,"我说,"你那晚,在楼下,看见那个穿黑衣的之后,还看见什么没有。"

她想了很久。"有个穿保安服的人,蹲在摄像头底下,鼓捣了半天。我还当他在修。后来你被抬下来,他就不见了。跟那黑衣的一块走的。"

保安服。摄像头底下。鼓捣半天。

那不是修,那是弄坏它。

我攥紧手机。这一个晚上,我拼出了半张图:有人要原主死,黑衣的在楼下等,穿保安服的弄坏摄像头,原主手背有攥痕,坠楼,手机里一条发给空号的"他要推我",还有一句"你最好别赢"。

不是意外。是局。我盯着窗外那道人影。这局,我得掀了。不光为原主,为我自个儿——下一回,别再稀里糊涂被人推。

我忽然想起,活过的那些回,好像都这么完的——正顺当,正要成点事,就莫名其妙断了气。这一世是推下楼,上一世是单位炸了,再上一世,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每一回,都是走到高处,被人轻轻推一把。

有一世我是个将军,正要收复旧都,帐中酒里被人下了毒。有一世我是个匠人,桥快合龙,被人从脚手架上推下。回回都是"正要成",回回都"断了"。这手,挑时候挑得准。

我原先当是命。这会儿才明白,命背后,有只手。

窗外天黑透。楼底下,单元门口,好像有个人影,站了挺久。

我没声张,只把苏意往屋里拉了拉。

"顾沉,"她小声说,"你怕不怕。"

"怕。"我说,"可我更怕,连谁要我死都不知道。"

她没说话,把手覆在我手背上。那只手,暖的。我手背那道攥痕,被她一盖,好像也没那么凉了。

这一回,我不打算再被推。可我也知道,有些东西,不是硬气就能挡住的。

那黑衣的人,还会来。穿保安服的,也还会来。

他们等的,就是我这回,也像前几回一样,走到顺当处,再轻轻推一把。

我按了按左肩胛。那块硬印,烫得发疼,像在替我记着什么。每一世,它都记着,记到我自己都忘了,它还记着。我忽然有点明白这印是啥了。它记的,不是我的能耐,是我每一次,是怎么没的。

这一回,我睁着眼。他们要推,得先过我这一关。

可我留了个心眼。往后睡觉,门反锁,窗留缝,手机搁手边。这一世,我顾沉,不打算稀里糊涂再死一回。谁要推,我先看清楚,是谁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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