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马槽里的味儿能把人熏个跟头。我忍着,一铲一铲清出去。
这身子叫陆砚,镖局里人都叫我小六。杂役,最底下的那种,喂马、清槽、搬货,什么都干。
络腮胡叫赵镖头,是这顺威镖局管事的。他看我干活利索,没多说,扔给我两个馍。
"吃完,把西院那十匹马喂了。"他说。
我应了。这身子年轻,十六七,可干惯了粗活,手上有茧。我接手才一天,骨头却像听我的话。
顺威镖局不大,前院议事,中院练武,后院是马棚和货仓。杂役住马棚边上的柴房,漏风。我头一晚睡那儿,冻醒三回。可我没抱怨。比这苦的地方,我睡过太多。
柴房里还挤着两个杂役。一个老张,半百了还在干粗活;一个石头,就是前院挨骂那小子。老张教会我喂马的门道,石头给我留了半碗热水。这世道,底下人反倒讲义气。
清马槽的时候,我听见前院有人吵。一个嗓门尖的镖师,正骂一个小伙计。
"货少了三两,你赔得起?"
小伙计跪在地上,抖。我探头看,那镖师三十来岁,瘦,左脸一道疤,腰里挎刀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叫孙彪,镖局里最跋扈的一个。
我没出头。杂役出头,找死。可我看明白了——那货少的不是三两,是秤砣被人换了。孙彪自己的秤。
这种把戏,我上上辈子在市井里见过。骗新手、讹伙计,老套路。我把这事记下,没声张。这账,迟早跟他算。
晚上我啃馍,蹲在马棚角落。左肩胛那块印,又痒了。我摸了摸,没声张。
这世,我没钱,没势,连个正经名字都没人叫。可我有记性。一千世的记性。够我活下去了。
第二天,孙彪又找事。这回冲我来的。
"小六,把我的马刷了。"他把缰绳甩我脸上。
我接了。刷马不丢人。可他加一句:"刷不干净,今晚别吃饭。"
我刷。刷得比谁都干净。他来看,挑不出错,脸黑了,一脚踹翻水桶。
"重刷。"
我蹲下,把水桶扶起来。心里没火,倒是有点想笑。活过千世,头一回跟个孙彪较劲,没意思。
可我没硬顶。这身子打不过他,硬碰硬是吃亏。我得换个法子。
过了两天,石头病了,发着烧还在搬货。我看不下去,把他手里的麻袋接过来。
"歇着。"我说。
"歇不起,"他咳了两声,"孙彪会骂死我。"
"我替你搬。他骂,我顶着。"
他看我一眼,眼里有泪。这小子十三四,比我这身子还小。我扛着麻袋来回跑,心里却踏实。能护一个是一个,这是硬气,不亏。
搬完货,我头晕得厉害。这身子虚,使多了劲,眼前发黑。我靠墙缓了好一会儿,才缓过劲儿。记性是金手指,可这副皮囊不认账,它有它的底,使过了就虚。这是代价,我认。
夜里我把石头叫到柴房,教他一招:孙彪那杆秤,秤砣底下垫了层蜡,看着沉,实则轻。下次他再讹你,你就盯着那秤砣看,不说话,看他慌不慌。
"你怎么知道的?"石头瞪大眼。
"听人说的。"我编。
他信了。这世,没人会信一个杂役有千世的记性,可他们都信"听人说的"。
过了几天,镖局接了趟大镖,押一批药材去北边。赵镖头点人,孙彪领头。我这种杂役,本没资格跟镖。可人手不够,赵镖头扫了一圈,指了我。
"小六,跟着,管马。"
我应了。跟镖,是机会。出了镖局,孙彪那杆秤的手脚,就好查了。
出发那天,天没亮。我把马匹点齐,缰绳一一查过。赵镖头看我做事有章法,多看了我一眼。
"小六,以前跟过镖?"
"没有。"我说,"听过。"
他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听过——我听的,是上几辈子江湖里的事。镖怎么走,路怎么选,哪儿容易遭劫,我心里有数。
可这数,不能露。露了,就是个会妖术的杂役,死得更快。
队伍走得稀拉。前头的镖师和后头的伙计隔了老远,中间货没人看。我在后头数了数,这样的阵型,遇上劫匪,前头一乱,后头就是菜。我心里记下,没说。这世,我一个杂役,说什么都没人听。可我活过那么多回,见过太多镖局怎么栽的——都是栽在自个儿散上。
队伍出了城,往北走。孙彪骑在前面,回头看我,眼神不善。他大概觉得,一个杂役,不该被镖头多看一眼。
我没理他,低头理马。
走到晌午,我忽然觉得不对。这条路,往北该走官道,孙彪却领着拐进了条小路。
"近。"他冲后头喊。
近个屁。这条小路,我上辈子走过,前面是个山坳,最易遭劫。我活过那么多回,这种地形,闭眼都认得。
我没声张。只是把马匹拢紧,悄悄挪到赵镖头边上。
"镖头,"我压低声,"这路,不对。"
他皱眉。"怎么讲?"
"前面山坳,窄。要是有人埋伏,进去就出不来。"
他盯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可手已经按上了刀。
"你怎么知道?"他问。
"放羊的时候走过。"我又编。这身子是乡下出来的,放羊说得过去。
赵镖头沉吟片刻,忽然勒马,喊停队伍。
"孙彪,"他声音不高,"改道,走官道。"
孙彪脸一变。"镖头,官道绕远,耽误时辰——"
"我说改道。"赵镖头重复了一遍,眼睛扫过他,"出了事,你担?"
孙彪张了张嘴,没敢接。他回头看我的眼神,像要把我生吞了。
歇脚时,孙彪凑过来,压低声:"小六,你挺会咬舌头。"
"镖头让改道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"我低头刷马。
"你别得意太早。"他凑近,刀鞘碰了我一下,"道上意外多,杂役死在外头,没人查。"
这是明着威胁了。我没抬头,只说了句:"孙镖师,马惊了。"
他那匹马忽然打了个响鼻,他回头去拉,没再跟我啰嗦。我心里却记下了——这人,要对我下手。
我低头理马,心里却踏实了。这一回,我没硬碰硬,动了脑子。硬气不是光会挨揍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说给谁听。
队伍掉头上了官道。走出一里地,后面山坳方向,果然传来一声哨响——有人在那儿等着。
赵镖头勒住马,回头看我,目光复杂。
"小六,"他说,"你救了这趟镖。"
我没应声。只觉得左肩胛那块印,又烫了一下。像在替我记着:这世,我也是走到高处了。
走到高处,就该小心。那双黑里的眼睛,从来不缺席。
这趟镖,才刚开始。孙彪的眼神,比山坳里的埋伏还危险。
当晚扎营,我守夜。火光里,我摸出左肩胛那块印,它又烫了,烫得清楚,像在数我这是第几世。
我想起上辈子,也走过镖。那世我是个老镖师,最后死在一场伏击里,刀从背后捅进来。这世换了个杂役的皮囊,路却还是那条路,山坳还是那个山坳。
有些事,轮回也改不了。比如江湖,比如人心。
石头凑过来,给我递了块烤红薯。"六哥,你今天,真行。"他眼睛亮。
我接过红薯,没说话。行什么行,我不过是拿命赌了一句嘴。可这点暖,我记下了。这世,能记下的事不多,我一样一样攒着。
火噼啪响。我盯着山坳方向的黑,心里绷着根弦。孙彪要动手,这趟镖就是最好的机会。而我,得在这机会里,先把那杆秤的账,结了。
白天行镖时,我留了心。孙彪那杆秤,每次歇脚他都要点货,点完就记一笔。他那本账,跟镖局的对不上,差额全进了他自个儿腰包。我把它看在眼里,只差一个当众揭开的时机。
时机,就在前面那个镇子。镖队要在那儿交一批货,当着货主的面点秤。到时候,孙彪那杆秤,藏不住。我连他夜里把秤砣藏哪儿,都摸清楚了,一清二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