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镖头到底还是让我做了副手。
我推了两回,他拍着桌子:"小六,你这脑子,埋在马棚里糟蹋了。再推,我翻脸。"
我接了。这身子十六,做副手,是镖局头一份。石头比我高兴,逢人就讲"那是我六哥"。周镖师也点头,老张还给我缝了件新短打。
我活过千世,太知道这滋味。这叫走到高处了。
走到高处,那双眼睛,就该来了。
那几天我格外小心。吃饭自己盛,水自己打,睡觉刀不离手。孙彪的人没再露面,黑风寨也安静得反常。可越安静,我越不安。江湖里,安静是出事前的静。
我连着三晚没睡踏实。左肩胛的印,烫得我半夜坐起来。它在数日子,我也在数。
第四天,赵镖头摆了桌酒,说是给我接风压惊。镖局上下都到了,连济世堂的苏意父女都请了来。
我本不想去。可赵镖头的面子,驳不得。我攥着自个儿的筷子,没动公家的酒。
苏意坐我对面。她看我一眼,递过来一碗汤。"喝汤,别光吃干粮。"
我接了。那碗汤,是她亲手盛的,我一直盯着她盛的过程,没离过眼。我喝了。
酒过三巡,赵镖头喝高了,拍着我肩说:"小六,往后顺威,就有你一半。"
我笑着应。心里却咯噔一下——一半。这话,太重。重得像块碑,压在我印上。
酒桌上,我夹了口菜,没动酒。赵镖头说我扫兴,我笑笑没接。我活过千世,知道这种酒局,最易出事。越是高光时刻,越得留只眼盯暗处。
席散,我送苏意出门。她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"陆砚。"她叫我这身子名字,头一回,"你今儿,像在跟人告别。"
我喉咙发紧。"没有。"
"有。"她盯着我,"你眼睛里,有那种……要把人记住的眼神。"
我没说话。她比她自己知道的,还懂我。
"苏意,"我说,"要是哪天我不在了,你别找我。"
她愣住。"你说什么?"
"记得吃药,记得按时吃饭。"我转身,"我回去了。"
我没回头。回头,我怕走不动。
可我走到柴房门口,还是回了下头。月光下,苏意还站在济世堂门口,望着我。她没追,就那么站着,像知道我这一走,就回不来了。
我咬了咬牙,进屋。
夜里,我回柴房。石头已经睡了,呼打得震天响。我坐到床沿,摸了摸左肩胛。印烫得发疼,像在催。
我忽然有点明白老乞丐的话了。这世,我又添了好几相——石头是相,苏意是相,赵镖头的信任是相,这点被人需要着的踏实,是最大的相。
相满了,就该收账了。
我闭上眼,等着。
可它来得比我想的还快。
后半夜,我被一阵疼惊醒。心口像被人攥着,喘不上气。我挣扎着坐起来,胃里翻江倒海。
中毒了。
中了毒,是受伤,也是失败。我算了一辈子,没算到孙彪会借苏意的碗。这亏,吃得我刻骨铭心。
我立刻明白——不是酒,不是水。是那碗汤。
苏意盛的汤。
可苏意不会害我。那就是——有人借她的手。汤里下的,或者,是她盛汤的碗。
我拼着最后一口气,摸到门口。我没喊人。喊了,苏意就得背命案。这丫头,是我的相,我不能让她毁在这上头。
我宁可自己死,也不让她背锅。这叫仗义。我活过千世,欠过人,也还过人,这笔,我认。
我扶着墙,摸到马棚。马棚没人,干草堆软。我栽进草堆里,疼得蜷成一团。
孙彪。是他。他没本事正面来,就借苏意的手,借那碗汤。他知道我不防苏意。
这是他最狠的一招——不是明着杀,是借我最信的人的手。被这样威胁着死,比挨刀还难受。
我笑了一下。这世,我躲过了水碗的毒,没躲过一碗汤。因为那碗汤,是我自己愿意喝的。
这一回,我栽了。栽在一碗我自己愿意喝的汤上。可我不喊不叫,摸到马棚,自个儿缩着。疼,我忍着。这是硬气,也是认命。
印跳得厉害。我摸着它,烫得像块烙铁。
"满了一角了。"我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,不像老乞丐,像更远的谁,"该走了。"
我眼前发黑。最后看见的,是马棚顶上的月光,跟上一世那二十三层的高风,一个颜色。
我想起苏意那句"像在跟人告别"。她是对的。我一直在告别。每一世,都在跟刚记住的人告别。
可我不后悔。这一世,我记下了石头、周叔、赵镖头,记下了苏意那碗汤。这些,都是相,是我活过的印。
我活过千世,第一次觉得,死也没那么可怕。可怕的是,这些相要跟我一起沉进下一世。印满了,我就忘;忘光了,我还是不是我?
这问题,老乞丐没答。我大概,得自己去找。
上一世坠楼,我没找。上上世中毒,我也没找。每一回死,我都当是命。可这世,老乞丐点了我一句,我再不能装糊涂。这印是什么,谁造的,为什么收我——我得查到底,哪怕再死一百回。
黑,淹上来。
坠进黑里的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上一世坠楼。风、灯、苏意的手。每一世死法不同,可那阵黑,永远一样。它像条河,我沉下去,再从另一头浮上来。
浮上来时,什么都不记得也好。可我偏记得。这是我的相,也是我的锁。
……
我又醒了。
这次,没有干草,没有马粪味。
是金属。冰凉的金属。头顶是一排排日光灯管,白得刺眼。空气里没有土腥,只有股消毒液和机油混着的味儿。
我躺在一个玻璃罩子里,身上插满管子。我抬手——不是手。是金属的,关节处露着线缆。
我是一具……机器?
我试着坐起来。玻璃罩里空间小,我撞了下顶,金属哐当响。那姑娘在外头笑:"慢点,07号,你刚激活,数据还没校准。"
数据。这世的词儿。我活过千世,头一回成了一串数据。可那块印,还在我铁皮肩胛上,朱砂似的,跟肉身时一个样。它不管我换什么壳,只认我。
我试着动。那金属手臂,听话地抬起来。我能感觉到它,像感觉自己的肉。可它不是肉。
我翻过身,左肩胛一阵刺痒。那块朱砂印,还在。换了个铁皮身子,它也跟着我。
玻璃罩外,有人影。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,正盯着屏幕,记录着什么。
她转过头,看见我动了,眼睛一亮。
"07号,你醒了?"她说,声音清清亮亮,"数据核心重启成功。你是这批合成人里,第一个自己醒过来的。"
我盯着她。那张脸,没见过。可她看我的眼神——
像打小就认识,又像头回见。
我喉咙里发出一阵电子杂音,半天才合成一句:"你……叫什么。"
"林苏。"她说,"造物者之女。你呢,07号?"
林苏。苏。
这世,她姓林,名字里带着苏。
我忽然觉得,那碗毒汤,那阵黑,都没白挨。
印要收我的相,可它收不走这个——每一世,都有人,会来叫我醒。
我抬眼看她。她正低头在屏幕上记着什么,眉眼专注。这世她叫林苏,是造物者的女儿。我是个合成人,编号07。
隔着一层玻璃,隔着一世一世,她还是来找我。这丫头,是我在轮回里,唯一没丢的相。
"林苏。"我试着叫她。
她抬头,有点意外:"你知道我的名字?"
"刚听你说的。"
"哦。"她笑,"07号,你反应挺快。"
我没告诉她,我反应快,是因为活过一千世。这世,我又得从头来过。可这回,我没那么慌了。
印还在,苏还在。够了。
我抬手,看着这具金属的身体。日光灯白得晃眼,玻璃罩外是我不认得的世道。可没关系——上一世我是杂役,这一世是合成人,下一世还不知是什么。
只要还活着,只要还能找,我就走。这印,这苏,这没完没了的轮回,我接着。
轮到我了,去找她。
(第一卷·千面 第2世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