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老乞丐递来半句话

· 千相印


第105章 老乞丐递来半句话 #

我又醒了,第三天。下午苏意去开会,护工换班,走廊空了一阵。

一个扫地的老头,混在护工堆里,我头回没认出来。破衣裳,驼背,哑嗓子,推着清洁车从门口过。他停了一下,没看我,手往我床头柜一搭,指头敲了敲那本病历夹。

"印上的相,"他哑着嗓子,"是你不肯放下的东西。"

就这一句。

我猛地坐起来:"等等——你谁?"

他已经在推车往外走,驼背晃了晃,混进走廊尽头的人堆里,没了。我光着脚追出两步,被地滑的蜡绊了一下,扶住墙。

老乞丐。千世里头他回回都是这副德行,丢半句话就跑,后半截永远咽回去。从前我当那是谶语,听个响。这回,我第一次,听懂了。

印上的相,是每一世多出来的那一笔。我活过的每一世,都往印上添一相。老乞丐说,那是"不肯放下的东西"。

我忽然明白,我放不下的,不是权力,不是哪只票,不是哪一世的输赢。是苏意。

千世漂着,每世她换一张脸,换一个身份,可内核都在。我每一世想"留下"的冲动,说穿了,是想被她,真正记住一次。印上那几百相,怕有一大半,是她。

我想追出去问个明白,可走廊里早没人了。护工组长刚好转过来,远远喊我:"沈先生,你光脚跑什么,回去躺着。"

我被支回去了。吃亏。想从老乞丐嘴里抠后半句,他比苏意还滑,话没落地人就没了,我连他叫什么、哪一层的护工都没问清。

晚上苏意来查房,我盯着她,没敢提老头的事。提了,她又当症状。

"你今天精气神不对,"她把体温计塞我嘴里,"下午跑什么了。"

"没跑,"我含混地说,"腿麻。"

"腿麻你光脚追走廊,"她把体温计拔出来看数,"沈先生,你这谎,比你的前世还编不利索。"

"我前世就没编过谎,"我说。

"是吗,"她笑,"那'解离性身份障碍'是谁编的。"

"那是周医生,"我说,"关我啥事。"

"关你事,"她把被子给我掖好,"你天天拿它当盾牌。"

我摸了摸肩胛。印这回不烫了,安静的,像也在等我想通。

原来这世没有敌人,是因为敌人不在外头。我在跟自个儿较劲——想留下,又怕留下。

我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自己都有点发酸。千世里头,我怕的是被人推、被人忘、被轮回吞掉。这回倒好,没人推我,我却自己卡住了。老乞丐那半句话,像一根针,把我糊了许久的那层"无所谓"挑破了——我放不下的,从来都是她。印上那几百相,原来大半是为她点的。

可她要是真想起来,会要我留吗?还是会像每世那样,等我先走,再捡我留的印。我不敢想,只把那点酸,咽回肚子,翻个身,对着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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