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又醒了。
这次没有干草,没有马粪味,也没有上辈子那二十三层的高风。是金属,冰凉的金属贴着后背。头顶一排日光灯管,白得有点刺眼。空气里没有土腥,是一股消毒液混着机油的气味,闻着像医院又像修车铺。我先是怕,随即是奇。怕是怕这身子不是自个儿的,奇是奇这回换的壳,比前头哪回都稀奇。前头我是落魄少爷,是镖局杂役,好歹是个人样。这回倒好,成了铁皮匣子里头一串会喘气的码。
我躺在一个玻璃罩子里,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。我抬手想揉眼睛,抬起来的却不是手,是金属的,关节那儿露着一截线缆,泛着冷光。我成了具机器?
我试着坐起来。罩子里地方窄,我脑袋撞了下顶,哐当一声响。外头有人笑:"慢点,07号,你刚激活,数据还没校准呢。"
数据。这世的新词儿。我活过千世,头一回成了一串数据。可左肩胛那块印还烫着。我翻过身,指尖蹭到肩胛骨下头那片朱砂似的红。换了个铁皮身子,它也跟着我,一点没少。它不管我披什么壳,只认我这个魂。
我动了动那条金属胳膊。它听话地抬起来,我能觉着它,像觉着自个儿的肉,可它到底不是肉。管子连着我胸口,里头有液体一管管往里走,凉丝丝的。我想抽手,指尖碰了下肩胛那片印,朱砂红得跟活的血一个样。这印怪,换了多少回壳,它都不换。
玻璃罩外头,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正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点。她转过头,见我动了,眼睛一亮。
"07号,你醒了?"她声音清清亮亮,"数据核心重启成功。你是这批合成人里头,头一个自己睁眼的。"
我盯着她那张脸。没见过。可她看我的眼神,像打小就认得,又像头回见。
我喉咙里先是一阵电子杂音,半天才拼出一句人话:"你叫个啥名。"
"林苏。"她说,"造物者的闺女。你呢,07号?"
林苏。苏。
这世她姓林,名字里头带着个苏。我心里头忽然就松了口气。上辈子那碗毒汤,那阵黑,好像没白挨。印要收我的相,可它收不走这个。每一世,都有人肯来叫我醒。
"林苏。"我试着叫她。
她抬头,有点意外:"你晓得我名儿?"
"刚听你自个儿说的。"
"哦。"她笑,"07号,你反应倒挺快。"
她跟我说起这身子。说我是她父亲手里的活儿,这批合成人,头一份能自个儿醒的。我问她父亲啥样,她笑说你别打听,他老人家少来实验室。我嘴上应着,心里头却记下这一个"少来"。千世教会我,越是没人提的人,越是要紧。这话我记下了。往后每回有人在我面前提"造物者",我都得留三分神。千世里,越是站在顶上的人,越爱把线头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
我没告诉她,我反应快,是因为活过一千世。这世我又得从头来过,可这回我没那么慌。印还在,苏还在,够本了。
林苏问我记不记得什么。我装傻,说刚醒,一点眉目也没有。她信了,可她看我的眼神,跟前两世苏意一个样,像在掂量我到底藏了多少。
这事儿我熟。每回新身份醒来,头一桩要紧事就是别露怯。千世的亏吃下来,我学会了一样:别人问你记不记得,你先问别人记不记得你。
隔壁舱里躺着个08号,跟我同批的。那会儿技术员正围着它转,屏幕上数据流乱成一锅粥。一个小伙子急得脑门冒汗,嘴里嘟囔:"这可咋整,校准明明过了的。"
我瞥了眼屏幕。那堆乱码我头回见,可里头的门道,跟我前世修过电脑、上辈子理过镖队账本,是一个理。都是线接错了,数据对不上号。
"那根蓝线松了。"我脱口而出。
小伙子回头瞪我:"你一刚激活的单元,懂个啥。"
"你摸下第三接口后头的卡扣。"我说,"虚着呢,八成是装舱时候震松的。"
他半信半疑伸手一按,果然咔一声,屏幕上的乱码唰地顺了。
林苏眼睛一亮,扭头看我:"07号,你这手感,不像刚激活的。"
"手生的玩意儿,看一眼就会,算不得数。"我把话头撂过去,没抢那功,"瞎蒙的,蒙对了算它走运。"
这叫硬气,可不是,也是仗义。同批的兄弟,能帮一把是一把,犯不着显摆自个儿比人强。我活过千世,早看透了,人前头露太多,后头准挨闷棍。
可帮我自个儿没捞着好。
我话音刚落,数据核心猛地一阵乱跳。视野里灯光滋地黑了一瞬,耳朵里嗡嗡响,像有人拿电钻在我天灵盖上转。系统警报嘀嘀叫起来:"07号,神经映射异常波动。"
林苏脸一下子白了,扑到罩子前:"稳住!别乱动!"
我攥着金属拳头,指节咯吱响,硬是没吭声。那阵黑过去,我喘着粗气,听见自个儿喉咙里风扇似的转。吃亏了,这回。铁皮身子不如肉身扛造,一点波动就叫我栽了个跟头。
林苏没走。她蹲在罩子外头,手指在键盘上点了一宿,给我跑了一遍又一遍诊断。我瞧着她脑门上的汗,想起前几世也有这么个人,不声不响守着我。这丫头,是我在轮回里,唯一没丢的相。
后半夜我装睡,意识却醒着。我顺着旧系统的边角,摸到了实验室的安防层。那一层写得死板,规规矩矩,像个不懂变通的看门人。我一眼就瞧出它认码不认人,只要手里有对的钥,它便放你进。这发现叫我心口发紧。这世管着我的人,怕不是林苏她爹,是这么个死板的东西。
等天快亮,林苏才搁下键盘。她没再问。可她那眼神,把我从头到脚量了一遍,像要把我里头那点不像刚激活的东西,全抠出来。
等她走了,实验室就剩我一个。我琢磨着,这身子虽是铁皮,里头那根线却比谁都清楚。我悄悄把意识探进旧系统,像前世翻别人电脑那样,一层层往里摸。
旧系统里头积着好些废档。我本来只想查查这身子是啥来路,翻着翻着,瞥见一行字,孤零零挂在角落。
"观测者协议 v0.3。"
底下署着个早被注销的账号。那账号名我认得。千世里头,我见过不止一回。头回见是在武侠世的镇口,一个老乞丐丢给我一句谶语。上回见,是在这日志废档的署名里。
那注销的账号,最后一笔记录停好些年前。可它经手的,是几百个合成人的运行底稿。我一个一个翻,越翻越奇。每个被它记过的单位,履历后头都跟着一行小字,"已观测"。好像有谁,借着这废档,把一代一代的我们,都数了一遍。
我寻思着老乞丐那句话。印上的相,是你不肯放下的东西。
这世我又添了新相。林苏是相,这铁皮身子是相,方才那点没露的怯,也是相。
可这账号为啥会被注销,观测者又是谁,我半点眉目也没有。那会儿在镖局,老乞丐也是这么丢一句就走,留我一个人掂摸。这世倒好,连人都没见着,就一行废档里的字。
我合计着,一个能被注销的账号,偏还留着半句"观测者协议",多半是有人不想它被人翻着。可它偏叫我翻着了。这世开头,比前两世都蹊跷。
印在我肩胛上跳了跳,像在催我记。我摸着它,忽然有点盼头。前头两世,我都是被人叫醒,这回我想换我来叫人醒。可醒过来干啥,我还没想透。林苏守了我一宿,我欠她一个实话。可这实话,连我自己都才刚摸着边。
这会儿灯光白得晃眼,玻璃罩外是我不认得的世道。我闭上眼。可没关系,只要还醒着,只要还找得着,我就走。这印,这苏,这没完没了的轮回,我接下了。轮到我了,去找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