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又醒了,这次是深山草庐。
眼皮沉,像压了块湿柴。我撑着想坐起来,腰先酸了,膝盖跟着发软,整个人又跌回草席上。这身子,比哪辈子都衰。千世里头我也老过,可没一回是这么个醒法——不是被人推醒,不是被钟喊醒,是自己想动,动不了。
"先生,您又睡过去了,"门口探进个半大孩子,端着碗冒热气的汤,"可吓死我了,还当您这一觉不醒了。"
我喘了口气:"我没事,就是这身子,不太听使唤。"
"您昨儿还说要下山走走,"小福把碗搁在枕边,"今儿个连坐都坐不稳,还说没事。"
我伸手去摸左肩胛。隔着旧布衫,摸不到那枚印,可它安静得很,不像前几世动不动就烫。这一世,好像连它都懒得催我。
"先生,药凉了,"小福说,"趁热喝吧。"
"放着,"我说,"我缓缓。"
小福没走,蹲在门口看我:"先生,您老说山下有人等您,可您这身子,下得了山吗?"
这话把我问住了。千世里头,回回我都是带着记性去赢、去破局。这回投的是个退隐老者的壳,没仇家,没棋局,连个要对付的人都没有。可偏偏这身子不顺,想下山看看,腿脚软得站不住,下盘空得像漏了气的皮囊。
"我要是真下不去,"我自言自语,"那这一世,就困在这山上了。"
小福听不懂,只当我是老糊涂,嘿嘿笑了声。
我闭上眼,脑子里却浮起上一世苏意翻病历那页的样子。她指尖描着那枚歪印,说不出哪儿熟,可就是认得。我心里那点空,忽然有了个落处——这世要是下不去山,至少,我还记得她。
印在胛底,轻轻跳了一下,像在应。
"小福,"我说,"明日要是身子好些,你陪我到半山亭去。"
"成,"他说,"可您得先把药喝了。"
我把汤端起来,一口口咽。药苦,可这苦,比前几世被人追着跑的慌,踏实。
这一世,没有敌人,没有局。只是这身子不顺,把我困在草庐里。可怪的是,我竟不急。千世跑断了腿,回回怕错过什么。这回,好像慢下来,也挺好。
我喝完药,躺回去。窗外山风穿过竹林,沙沙的。我听着那声,等着身子,一点点,回过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