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子缓了两天，我到底拄着棍下了山。半山亭往下，有座茶亭，一个姑娘在里头卖茶。
我坐下来，她端茶过来，手顿了一下，盯着我看了好久。
"老人家，"她说，"您这眉眼，像我等了好久的人。"
我心里一跳。千世里头，苏意回回换脸，可这张熟稔，我认得。她看我的眼神，不是看生客的，是"你怎么才来"的那种。
"是吗，"我把茶碗接过来，"你等的是谁？"
"说不清，"她笑，"就是梦里老有个影子，白白净净的，站在这儿看我沏茶。今儿个一见您，我腿都软了。"
我不敢接话。上一世我刻暗号、留病历，怕吓着她；这世也一样。我想确认她是不是苏意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回去——万一她只是个寻常茶娘，我这一问，倒把她吓着了。
"您常来就好，"她又给我添了碗，"我这茶亭，冷清，盼个熟脸。"
"你这茶，"我抿了一口，"比前头那几家都正。"
"那是，"她眼睛亮了，"我爹传的方子，舍不得改。"
我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。她问我山下住哪，我说草庐，她说知道那处，荒了好些年，没想到有人住。我听着她声音，胛底那枚印，安安静静，不像要催我走。
我想顺着话头，探一句"你认不认得一枚歪印"，可话在舌尖转了三圈，到底没出口。怕吓着她，也怕认错了，自个儿白忙活一场。
"老人家，"她忽然说，"您要常来。我这心里，见着您就踏实。"
"你这茶亭，开了多久了，"我随口问。
"三年，"她想了想，"自打我爹走后，就我一人守着。"
我听着，心里那点空，又被她填了一角。千世里头，她回回是独自的——独守一处，等一个人回来。这世的茶亭，不过又一处她守着的地方。
我点点头。千世里头，回回是她先认得我。这回，她又先认了。
下山时我回头望，她还站在茶亭口，手搭在眉上望我。那姿态，跟千世里每一次送我，一个样。
白忙活一回，没敢认。可我知道，她就是苏意。这世的锚，落在这茶亭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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