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茶亭那边传来动静。我睡不着,拄棍摸过去,见她屋里的灯亮着,门虚掩着。
推门进去,她坐在床沿,抱着膝盖,眼圈红红的。
"您怎么来了,"她吓一跳,"我刚醒,做了个怕人的梦。"
"梦到什么,"我在门槛上坐下,"说来听听。"
"我梦见好些辈子,"她声音发抖,"每一个,都是我一个人,在原地等。等一个白白净净的人回来,可回回等不到。醒来我浑身汗,心口空得慌。"
我听着,胛底那枚印,猛地跳了一下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我先走,她原地在等——她这是,想起来了。
"你梦里的那人,"我试探,"长什么样?"
"看不清脸,"她说,"可他胛底下,有枚歪歪的印。我每次摸到,都觉得熟,又不敢认。"
我心里一酸。她真想起来了,可偏偏这时候,她更怕了。怕自个儿疯,怕这梦太真,不敢信。
"您别笑我,"她忽然抓我袖子,"我说的,都是真的。"
"我没笑,"我忙说,"你信,我便信。"
她这才松手,指尖还凉着。
"姑娘,"我伸手,又缩回,"梦都是反的,别当真。"
"您不懂,"她摇头,"这梦太实了,实得我不敢睡。我怕一闭眼,又回到那个等不到人的地方。"
我想告诉她,那个人就是我,那枚印就在我胛底。可话到嘴边,她先慌了,我怕说出来,她更不敢信,只当我是哄她的老头子。
"那就不睡,"我说,"我陪你坐到天亮。"
"您身子不好,"她反而劝我,"回去歇着,我没事。"
"我陪着,"我坚持,"你一个人,更怕。"
她没再推。我们挨着坐,听山风穿过窗纸。她慢慢不抖了,靠在门框上,迷迷糊糊合了眼。
我守着她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捡我的印。这回,她把那千世的等,梦出来了。倒霉的是,她想起来,却不敢信,把我隔在外头。
天快亮时,她忽然呢喃:"你这辈子,别又先走了。"
她这句,轻得像怕惊着谁。我张了张嘴,想应,又怕一应,这梦就碎了。
我鼻子一酸,没敢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