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差走了,丢下话,三日后回来押人。
那几日山里转凉,竹叶一天黄似一天。我日日往茶亭跑,路都走熟了。小福替我备了根新拐:"您慢些,摔了可没人扶。"
"她会扶,"我接过拐,"这山里,就她肯扶我。"
他撇嘴:"我是说真摔了。"
我笑笑没驳。千世里头,回回我走得太快,没来得及,被人扶一把。这世慢下来,才觉出,被人惦记的滋味。
那几日,我天天往茶亭跑。我想跟她说清楚——这世,我哪都不想去。
"姑娘,"一日她沏茶时,我开口,"我这人,活了好些辈子,回回都是我先走。这世,我想留下。"
她手一顿,抬眼看我,笑了:"您又说胡话了,什么好几辈子。"
"您今儿个,话格外多,"她忽然又说,"跟换了个人似的。"
"是换了,"我低声,"这一世,我不想当那个先走的人。"
她没听清,只顾擦桌子:"您说啥?"
"没啥,"我摇头,"你当我胡说便罢。"
"不是胡话,"我认真,"我是真想留。留在这山里,留在这茶亭,留你身边。"
她把茶碗放下,眼神软了软,可转瞬又当我是老糊涂:"您啊,就是闲出毛病了。喝您的茶,别编排自个儿。"
我那句话,出口了,她却当我是老糊涂。闷在心里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我想说的,是千世里第一次,我不想赴死,不想跳去下一世。可她听不进,只当我上年纪,脑子漂了。
"你当我是疯老头也成,"我叹,"可这话,我憋了好几日了。"
"我没当您疯,"她笑,"就当您疼我,说些好听的。"
她不懂。她梦里头明明想起来了,可醒着,又把我这些话,当闲篇。我这份不想走的心,倒像个闷亏,吃在自个儿肚里,说不清,也没人认。
"罢了,"我端茶,"你当我胡说。"
"别罢了,"她反倒安慰我,"您常来,我就欢喜。说啥都成。"
我看着她,胛底那印又跳。它催我走,可我,头一回,不想听它的。
这世,我第一次不想走。可惜这话,落在她耳朵里,成了老糊涂的絮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