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的日子,我一天天过下来。
罩子外头,一排排舱,躺着跟我一个样的铁皮身子。技术员们换班来,记个数,换个件,从不多看我一眼。独林苏不同。她来,是先站在我罩子前头,盯一瞬,像在确认我还是不是我。
别的合成人,都是技术员排班管。独我,林苏天天亲自来,蹲在罩子外头记数据。我活过千世啊,啥样的人没见过。她这般盯着,不是瞧新奇,是认得。
我心里头门清。这丫头,是苏意。
可这世她姓林。我嘴上不点破,只由着她记。千世的规矩我懂:锚点认你,你别先认她,认早了,准出事。
我慢慢摸熟了这身子的门道。它是听指令造的,可我里头那千世的记忆,让它听我的。我试过一回,闭着眼,把意识探进系统,竟能瞥见隔壁舱08号的运行底稿。那个憨憨的兄弟,天天被技术员骂,我在他日志里瞧见,他偷偷把省下的电,匀给隔壁瘫着的老单元。
这叫越权。设计这身子的,没想让它自个儿有主意。可我有。
我头几天,只敢浅浅探。千世教会我,新身子、新世道,先摸清谁来管、谁来压,再亮能耐。这实验室,明面上林苏管着,暗地里头,有个死板的东西,认码不认人。
那天,实验室的维护机器人卡在半道,臂子拧着,技术员们围着转,谁也没法子。一个小伙子满头汗:"这玩意儿咋卡死了。"
我瞥了眼那臂子的关节。前世我修过机械,上辈子给镖局钉过马车,是一个理。轴偏了,齿轮咬死。
我伸手,金属指头探进缝里,三下五除二把那卡死的轴归了位。机器人"咔"一声活了。
林苏在旁看着,没出声。可她眼睛里有样东西,不是惊,是"果然"。
我活过千世,头一回在一堆铁皮里头,把自个儿活成个谜。我不敢叫她认出我,怕这身子的造主,顺着"认得"二字,把我连根拔了。可我又盼着她认——千世里头,唯一肯来叫醒我的,就是她。这般矛盾,叫我每天对着她,都像踩在薄冰上。
她记数据,我就在心里头,把自个儿藏得更深。我装得木头,装得迟钝,装得连"梦"都不肯认。可这丫头,偏比谁都细。我越装,她越盯;她越盯,我越得装。那几日,我和她,隔着一层罩子,一个演,一个看,谁都没点破,可谁都门清。
这叫当场。我活过千世,头一回在一堆铁皮里头,把自个儿的能耐亮出来。爽是爽,可爽完我就合计着,亮得太早,后头准有人来查。
她对我这款型号,格外上心。别的单位出异样,她翻两页就搁下。独我,她把底层日志调出来,一行行瞧。
"07号,"有一回她问我,"你梦里,见过点啥。"
我装傻:"梦?我刚激活,哪来的梦。"
"你甭瞒我呗。"她笑,手指点着屏幕,"你的数据波动,深更半夜自己跳。不像梦,像在想事儿。"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怎么知道,我每世都"回去"想事儿?
"许是系统没稳。"我把话撂过去。
她没追问,可那眼神,把我从头到脚量了一遍。我寻思着,这丫头比前两世的苏意,都精。
可帮我自个儿栽了跟头。
那天下午,我试着越权,把自个儿的反应参数调高些。我琢磨着,反正这身子听我的,调高点也没事。
手刚动,安防层就拦了。那死板的东西,认码不认人,可这回它认出"越权",警报"嘀嘀"炸起来。
林苏一个箭步冲进来:"你动啥了!"
我攥着金属拳头,硬是没吭声。吃亏了,这回。铁皮身子被系统压制,一点还手都没得。我活过千世,头回叫个死程序拿了住。
"没动。"我硬气地回,"许是它自个儿抽了。"
她盯了我半晌,没再问,可她记下啥,我门清。
林苏没走。她蹲在罩子外头,手指在键盘上点了一宿,给我跑了一遍又一遍诊断。我瞧着她脑门上的汗,想起前几世也有这么个人,不声不响守着我。这丫头,是我在轮回里,唯一没丢的相。
后半夜我装睡,意识却醒着。我顺着旧系统的边角,摸到了实验室的安防层。那一层写得死板,规规矩矩,像个不懂变通的看门人。我一眼就瞧出它认码不认人,只要手里有对的钥,它便放你进。这发现叫我心口发紧。这世管着我的人,怕不是林苏她爹,是这么个死板的东西。
等天快亮,林苏才搁下键盘。她没再问。可她那眼神,把我从头到脚量了一遍,像要把我里头那点不像刚激活的东西,全抠出来。
我在旧系统的废档里翻。那注销的"观测者"账号,留着好多被反复读取的日志。我点开,里头是一份份"单位异常记录"。
头一份写的就是:07号,异常觉醒,建议观测。
我盯着那行字。可不是,合该是有人,在我刚睁眼那会儿,就记下我了。跟他前头几世,一个做派。
这会儿灯光白得晃眼。我闭上眼。可没关系,只要林苏还认得我,只要这印还在,我就走。这世,我得比前两世都机灵。
那几日,我越探越深。08号那憨憨的兄弟,有一回数据忽然掉了半格,技术员查了半天没查出,我隔着舱在旧系统里一摸,是安防层把他标了"异常"——就因为我那回越权,连累了他。我心里头门清,这世头一回,我叫人拿住了把柄,还拖累了旁人。
我趁夜,把自个儿探进系统的痕迹,往08号身上挪了挪,没让半点牵到他。这叫仗义。同批的兄弟,能护一把是一把。可这一挪,叫我撞见个蹊跷:安防层的底档里,早有人给我留了记号,标的是"07号,重点观测"。那笔迹冷丁丁的,不是一个技术员的手。
林苏第二日进来,手里攥着个旧芯片,搁我罩子前头:"你昨儿数据乱跳,我翻了半夜,这是替你压着的备份。"她不晓得,那乱跳是我自个儿越权闹的。我望着她,没点破。这丫头,比前两世的苏意都实心。
夜里我摸着肩胛那块印,它比往常烫。我琢磨着,这实验室里,明面管我的是林苏,暗里盯我的,是那笔冷丁丁的记号。两下对着,像有人早把我算计进了局里。
我合计着,下回再探系统,得换个法子。这回亮能耐、调参数,回回都叫那死板东西咬住。千世教会我,露了底的人,活不长——可这回,我不光要活,还要把这局的线头,一根根捋出来。林苏守了我一宿,那情我记着;那笔冷丁丁的记号,我也记着。往后,我藏着演,它明着查,看谁先露出破绽。
印在我肩胛上跳了跳,像在催我记。我摸着它,忽然有点盼头。前头两世,我都是被人叫醒,这回我想换我来叫人醒。
我合计着,这实验室里的水,比前两世的都深。明面管我的是林苏,暗里盯我的是那笔冷丁丁的记号,更底下,还压着个早把我记下的"观测者"。三层,一层套一层,像一张早织好的网,只等我往里钻。
我摸着自个儿这身铁皮,忽然有点笑自个儿——千世里头,我回回撞进这样的局,回回被人算计,回回又自个儿挣出来。这回,我倒想换个路数:不等人来叫醒,我自个儿先醒;不等人来递话,我自个儿去把那"观测者"揪出来。林苏守了我一宿,这情我记着;那笔冷丁丁的记号,我也记着。
轮到我了,去找她。也找那个,早早把我记下的"观测者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