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又醒了,这次是熄不灭的灯塔。
风先从铁缝里灌进来,沙子打着脸,我咳了半天才把喉咙里的土清出来。睁眼看见的不是房顶,是锈红的铁壁,一盏灯在头顶晃,光黄得发旧,像撑了很久的人,累得直不起腰。
我试着动了动胳膊腿。这身子不算年轻也不算老,皮肉松垮,像在末世里磨了好些年头。原主是谁、怎么沦到来守这盏灯,我一时想不出头绪——千世漂到现在,回回睁眼都有个"局"在等我,这回倒好,连局都没有,只剩风、沙、和头顶那盏黄灯。
"你又咳了,"有人在我旁边蹲下,递来半瓢水,"这身子,经不得风。"
我接过来,看见她。灰布衣裳,头发用一根铜簪别着,眉眼被风刮得糙,可看我的那股子劲儿,熟得硌人——像等过我千回百回,连我咳嗽几声都记着。
"这是哪儿,"我哑着问。
"灯塔,"她说,"末世的最后一座。外头都黑了,就剩这盏还亮着。"
我扶墙站起来。甲板外头是望不到边的灰,海也叫不上名字,闷沉沉的,连浪声都像喘。肩胛底下那块印,烫了一下,比在疗养院那回还沉,像它也认出这地方来。
"你常来这儿?"我问。
"我守这儿,"她笑了一下,"守了很久。你呢,每次醒了,都从那扇门后头跌出来,风灌你一嘴,我都习惯了。"
我愣了。她说"每次"。
"你认识我?"我盯着她。
"认识,"她把水瓢收回去,"你每次醒了,第一句都是'这是哪儿'。问过八回了。"
我摸了摸胛底。印还在,硬的。千世漂到现在,回回换壳,回回从头认自个儿,这回倒好,有人替我记着开头。这让我有点发慌——千世里头,都是我先认她,这回反过来了。
"这灯塔,"我指头顶那盏,"为什么熄不灭?"
"熄过,"她抬头看灯,"可每次要灭,就有个人把它点回来。我也不知道是谁,反正不是我。"
风又灌进来,我偏过脸。这回醒来不顺,嗓子像吞了把砂,可心里头有块地方,落了底——有人认得我,在我还没开口之前。
"你叫什么?"我问。
"苏意,"她说,"你刚才,问过第七回了。"
我靠着墙坐下。灯在头顶嗡嗡地响,像有什么东西,死撑着不肯睡。苏意去添油了,背影在铁壁上晃。我忽然觉得,千世里头我赢过那么多回,这回什么局都没有,就剩一盏灯,和一个认得我的人,竟比哪回都踏实。
外头又有风卷着灰拍在铁壁上,灯晃了晃,硬是没灭。我忽然觉出点味道来——千世里头我追着"赢",这回什么也赢不着,反倒被一盏不肯灭的灯,和一句"你回来了",稳住了。这感觉,生疏,却不坏。
我又醒了。这次是熄不灭的灯塔,和一句"你刚才问过第七回了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