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意在灯塔顶上点灯。我跟着爬上去,梯子锈得咯吱响,她回头看我一眼,说:"你回来了。"
就这四个字,轻得像风刮过,可我胛底那块印,跟着跳了一下。千世里头,她换了多少张脸,没一回这么直白——"你回来了",像是门没锁,我随时能推。
我蹲在梯阶上,看她点灯。火绒蹭着灯芯,那点光慢慢胀开,照得她侧脸发黄。千世里头她点过多少次灯、燃过多少次火,我数不清,可这回,光是给她手的。我竟有点不敢出声,怕惊散了。
"你这话,"我忍不住问,"怎么像等我好久了。"
"等了,"她没回头,手里的火绒点着灯芯,"说不清多久。你每次走了,我都当你还回来。"
我想套她的话。千世里学乖了,认出锚点不能急,得让她自己把那半句熟稔漏出来。可这回她太熟了,熟得我反而无从下手。
"你记不记得,"我试探,"我以前,是不是也守过灯?"
"不记得,"她笑,"你每回醒来,都忘了上辈子的事。我倒替你记着——你第一次来,也是从这扇门跌出来的,风灌你一嘴。"
"那你怎么知道我是我?"我问。
"认得,"她终于回头,眼神里那股熟稔,毫不遮掩,"你胛底那块印,发烫的时候,只有你一个人会摸左边肩膀。别人不这样。"
我下意识把手从胛底拿开。她看见了,笑得更深。
我愣住。千世里头,我摸胛底从来是下意识的,连自个儿都没留意过这动作。她却把它当成了认我的记号。原来被一个人记着,是这样的——你以为藏好的小毛病,早被人收进眼底了。
"你躲什么,"她说,"又不是头一回。"
我想追问她到底记了多少世,她却转身去擦灯罩,只留一句:"问也白问,你明儿醒了又得忘。"
她擦灯罩的背影像在哪儿见过——废土那世她擦车板,宫里那世她擦铜镜,回回都是背对着我,回回都带着这股"你问也白问"的温柔。我靠在梯上,忽然不想问了。有人替我记得,比我自己想起来,踏实。
我白忙活一通,话到嘴边全被她温柔地带过去了。可我心里头那块地方,越来越实——她不是这世才认得我,她是从很远的世,一路把我认到这盏灯底下的。
夜风灌进来,灯晃了晃,没灭。
"睡吧,"她在梯子口回头,"明早你又该问'这是哪儿'了。"
我又醒了。这次,有人替我记着门往哪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