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我爬到灯室外头看海。灰蒙蒙的,远处本该有城的光,这回一片黑。
苏意端着糊糊上来,递我一碗:"别看了,看了也难受。"
"那片黑,"我指远处,"以前有城?"
"有,"她靠着栏杆,"三座。上个月熄了一座,昨夜又熄了一座。现在就剩我们这盏,和外头零零碎碎几户还没断气的人。"
我端着碗,没说话。千世里头,我见过城起城灭,可那回我是赢家,站在高处看别人塌。这回我什么也不是,就一灯塔伴,连碗糊糊都是她分的。
我低头看那碗糊糊,稠得挂不住勺,可热乎。千世里头我吃过山珍也咽过沙,从没哪回,有人把"分你一碗"当回事。这回苏意递过来,手背上还有添油烫的红印。我端着,竟有点不知道往哪下嘴。
"文明,"苏意忽然说,"就剩这一盏了。灯灭了,外头的人,连'曾经有过'都记不住。"
"你守得住?"我问。
"守不住,"她实话实说,"油快没了。可灯灭之前,能亮一天是一天。"
我想说点什么壮胆的话,可话到嘴边,只剩风。千世里头我嘴皮子利索得很,这回对着一片黑,什么词都显得空。苏意看我半天不吭声,以为我被那片黑镇住了,伸手拍了拍我肩膀——拍的正是胛底那块印的位置。
那一下轻,可我胛底跟着跳。她没认错地方。千世里头没人碰过那块印,连我自己都摸不着。她一拍,倒像给我盖了个戳——"我认得你,连你藏的那块都认得"。我嗓子眼发紧。
我胛底那块印又烫了。它每回烫,都是催我走——催我去下一世。可这回我不想走。外头都黑了,就这一盏底下,有个人认得我。
"损失,"我听见自个儿嘟囔,"又熄了一城。"
苏意听见了,没接话,只是把碗往我手里按了按:"喝吧,凉了更噎。"
远处又有几点光,微弱地,像是有人在点火,又像是回光。我分不清。
"你怕不怕,"我问她,"灯真灭了,你一个人?"
"怕,"她没躲,"可你每次走了,我不也一个人。习惯了。"
这话硌得我心口疼。千世里头,我走得潇潇洒洒,从来没想过,留下来的人,是怎么熬的。
"这回,"我低声说,"我不先走。"
她没听见,或者装没听见,转身去添油了。灯室里只剩油的味儿,和那点黄得发旧的光。
我站在甲板上,风把衣角掀起。远处那几点亮了又灭,像文明在喘最后几口气。可脚下这盏,还在我头顶晃。苏意说"我不先走"——其实不用我说,她也不会先走。这灯,是她拿命钉在这儿的。
文明只剩这一盏。可这盏底下,头一回,有人让我想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