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，灯塔底下来了个老头，破袍子裹着，浑身是灰，像从废土那世直接滚过来的。我一眼认出——老乞丐，千世里头回回换皮，可那双浑浊眼，我认得。
"史官，"苏意认识他，"你又来送什么。"
"最后一本了，"老头把一卷残页塞我手里，"能记的，就剩这些。你看完，烧了。"
我摊开。纸是抢来的账页，上头歪歪扭扭一行：
"尾号「别赢」，是一个人，不愿你输，也不愿你走。"
我盯着那行字。千世漂到现在，尾号「别赢」这根线，从第一世大厅，到典当行旧账房，绕了六世，这回老乞丐把它接上了——那空号，是一个人怕我赢了就再也见不到，又怕我走了。
我把那行字念了好几遍。"不愿你输，也不愿你走"——这俩"不愿"，拧着。不愿我输，是怕我栽；不愿我走，是怕我散。千世里头，谁会为一个"异常"拧着心？我脑子里浮出苏意的脸，又赶紧压下去——没凭没据，不能瞎认。
"后面呢，"我翻页，"最关键那行呢？"
老头把残页一抽："没了。就剩这半页，后头被人撕了。我找了半座城，没找着。"
我碰壁了。眼看到根上了，纸却缺了最关键一行。那一行，大概写着"那个人是谁"。
"谁撕的？"我问。
"清道夫，"老头哑嗓，"他们清理一切'不该记'的东西。你这异常，连带着关于你的记录，都得抹。"
苏意凑过来看那半页，指尖在"别赢"俩字上停了停，没说话。
"老乞丐，"我追一句，"那人为啥不愿我走？"
他摆手，踉跄着往梯下走："问也白问。史官只记，不猜。你自个儿，回头想想，谁肯为你发空号，又肯为你守千世。"
他走了，风卷着灰。我攥着那半页，胛底印烫得厉害。
苏意把那半页从我手里轻轻抽走，就着灯看，火苗映得她侧脸发红。她看了很久，像在认什么字。我没催她。千世里头，老乞丐每次只给半句，剩下半句，都是我自己撞出来的。这回撞到墙了，可墙缝里，漏了点光。
老乞丐下到半梯，又回头丢一句："史官快没了，这半页，是最后能记你的东西。你下回再醒，怕是没人替你存着了。"风把那声刮碎。我攥紧残页，像攥着别人替我留的命。
苏意在一旁把那半页叠好，塞进我贴身的衣兜，像替我收着什么要紧物。她没多话，可那动作，跟千世里头每一次替我藏暗号，一个样。我看着她，那股"不能瞎认"的念头，又松了松。
碰了壁，可那半句话，够我琢磨一夜——不愿我输，也不愿我走。这世上，除苏意，还有谁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