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真的快没了。苏意算过，最多再撑两天。
那天她把我叫到灯室，关了门，说："你走吧。"
"走？"我没懂，"往哪走。"
"外头东边，还有片礁，能避风，"她说，"清道夫要的是你这个异常，你走了，他不至于灭灯。我留着，灯还能多亮两天。"
我盯着她。千世里头，都是我选去哪、留哪，回回把苏意撂下先走。这回反过来了——她要把我推出去，自个儿留下赴灭。
我脑子里轰一下。千世里头，离别的戏我演过无数回，回回是我转身，她留在原地。这回戏反了，她是走的人，我是被留下——不，是被推出去的。我手心里全是汗，攥着门框，像攥着千世里头每一次她没说出口的"别走"。
我忽然想起典当行那世，她替我赎回关于我的那段记忆，也是这股子劲——把我往外推，自个儿扛。千世里头她每回都这样，只是这回，扛的是灭顶。我胛底那块印烫得发慌，像在说：你这回，别又先走。
她推我的力不大，可我顶着不动，她就使不上劲。两人僵在灯室门口，像千世里头所有"谁先走"的瞬间，这回倒过来，由她发令。我忽然懂了草庐那世她替我挡钦差时的滋味——原来被护着，这么硌得慌。
"我不走，"我说。
"你走，"她硬推我肩膀，"你留着，灯也守不住，还多搭一个。"
我站在门口不动。她推，我顶着，两人较上劲了。
"苏意，"我攥住她手腕，"你这是让我当逃兵。"
"你千世都逃，"她挣不开，"这回逃得正当——我让你逃的。"
我受阻了。想留下，她硬推；想说点什么把她带走的，话到嘴边，被她那句"我让你逃的"堵死。千世里头我嘴皮子利索，这回对着她，一个字都顶不回去。
我张了张嘴，想说"咱俩一起走"，可礁那头能不能活都是未知数，拉她去，是贪。这话卡在嗓子眼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。千世里头我能言善辩，这回对着她，嘴像被焊了。
"你先走，"她松开手，背过身去点灯，"灯灭之前，你若在礁后头活着，就当替我记着——这世，灯亮过。"
我眼眶热了。千世里头，没人替我打算过"你活着"。都是我替别人打算，替别人死。这回，是她替我打算，要我活。
"我不走，"我又说一遍，"你推不动我。"
她没回头，声音闷闷的："你这人，怎么比灯还倔。"
我想上前，门却被她从里头闩了。我拍门，她在里头不动。受阻，可这回的阻，是她拿命给我让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