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挨近了,才看清那片影。
不是影。是一张一张的脸,密密麻麻漂在渊里,少说上千张,每一张都朝我转过来,眉眼各不相同,可骨子里那点倔,是一个模子拓的。
“这张是废土的,”我认出一张满脸黄风的,“那张是宫里的,下巴尖,眼吊着。”
“都认得,”贴耳根那声又来了,“你以为你忘了,其实一张都没丢。”
我伸手去碰最近的一张。没有手,可那张脸自己凑过来,像等了很久。
“你那世,”那张脸开口了,嗓是我自个儿的,“在废土上,你护过一个姑娘,临走没回头。”
“我记得,”我说,“那世我叫……”
“你叫什么都不要紧,”脸打断我,“要紧的是你护完人,转头就走,不肯留。”
我一张一张看过去。有一张在哭,是我某一世输得干净、蹲在墙角那回;有一张在笑,是我某一世站上顶、以为赢了的那回;还有一张闭着眼,是我在疗养院评估床上,被当成病人那回。千世这么长,我头一回,把所有“我”摆在一块儿看。
“看得清吗。”耳根那声问。
“看清了,”我说,“可看清了反倒……”
话没说完,渊就转了。上千张脸同时朝我挤,每一张都张嘴,说的却不是同一件事——这一个喊“你欠我一世的账”,那一个喊“你答应过不先走”,再一个喊“你到底记不记得我”。声浪叠在一块儿,糊成一团。
我眼前发黑。
头晕。不是身子晕,是“我”太多,挤得我那点念头转不动。我想往后退,可退也是脸,往前也是脸,四面八方的我,把我裹在当中间。
“别看那么全,”耳根那声忽然正经了,“你一次只看一张,就受得住。”
我闭上眼。闭上眼,那些脸还在眼皮里头转,可慢了。我挑了最新的一张——灯塔那世,她把我往门外推,自个儿留下赴灭。那张脸,是我头一回,没逃。
“原来你都记着,”我对那张脸说,“连我没说出口的,你也记着。”
“记着是你的印,”脸淡淡地,“不是你的功劳。”
我揉了揉根本不存在的太阳穴。千张脸漂着,每一张都是我一次“不肯”,可究竟不肯什么,今儿个,我还说不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