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里忽然暗了一层。
不是没光,是来了一道黑影,玄衣,立在我对面。那一身,我熟——每世压我的人,都穿这个调子:疗养院评估委员会的上头,典当行的行主,末世的清道夫。
“你又逃了一世。”它开口,声冷。
“这回我没逃,”我说,“我自个儿下来的。”
“下来也是逃,”玄衣人往前半步,“你每次到底,都是躲'被记住'。逃和到底,在你这儿是一回事。”
我烦它这套。可今儿个,我偏要看看,这身玄衣底下,到底是谁。
“把面具摘了,”我说,“你每次都戴着,我不信你没脸。”
它停了一下。伸手,揭。
面具下头,是我的脸。
不是哪一世的我,是此刻漂在渊里的我——眉眼一样,可眼神里多了一层我认不出的狠,像把我所有“不肯”都收在一处,炼成了个看守。
“你……”我退了半步,“你是我?”
“我是被印困住的那一半你,”它说,“你往前走,我就在后头收;你每世想跳,我就来把你摁回位。你以为我是旁人,其实我是你怕自己散了,攒出来的壳。”
我盯着那张脸。它跟我一模一样,可它挨着印的那侧,胛底的位置,鼓着一块——比我这身实。也就是说,它比“现在的我”,更贴着印。
“所以每世说'你又逃了一世'的,”我嗓子发干,“是你,是我自个儿在拦自个儿。”
“对,”它说,“你不敢被一个人记住,又不敢真忘了她,就造了我,替你守住这圈。”
倒霉。直面自己的执念,比挨任何一刀都硌得疼。我伸手去碰它的脸,碰到的,是凉的印。原来那层壳,是从我胛底长出去的,根在我身上。
“你摘了面具,”我说,“下一步呢。”
“下一步看你,”它淡淡地,“你敢不敢,连我也放下。”
我盯着那张跟我一样的脸,半天没言语。它也不催,就那么立着,像替我守了千世的岗,这回终于肯歇一下。
“你要是没了,”我忽然问,“我还剩什么。”
“剩一个,敢被记住的沈无相,”它说,“我这一半散了,你那一半,才长得全。”
我伸手,又碰了碰它胛底那块鼓着的印。这次不凉了,是温的,像它等这句,等了很久。千世里我恨玄衣人压我,到这渊底才明白,它压的,是我自个儿不敢认的那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