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心那头，水似的面上，映出人来。
不是我。是苏意。
一张一张，一世一世，她在水里走，每一回手里都攥着点什么，往回拽。我凑近看，才看清——她拽的，是“我”。
“典当行那回，”水里的她，把一段记忆按回胸口，“这一世关于他的，我赎回来。”柜台那头，是我当鉴定师，冷眼看着她一笔一笔，把自己余生都典了，只换“记得他”那一段。
“草庐那回，”水里的她，替我挡下钦差那一程，肩头渗血，“这一下，我替他挨。”她那时是茶娘，我当她是寻常人，不知道她挡的，是印催我走的钟。
“灯塔那回，”水里的她，把我往外推，“你走，我留。”灯灭前，她塞我半块歪印，自个儿没留全。水映出她最后那眼，不是怕死，是怕我走了，这世又没人记得我。
我一张一张看，手发紧。千世我总以为，是我在找她、认她、留暗号给她。到这水面才看清——是她，每一世，都在赎回我。我每一次散，她每一次，把我捞回来。
“你早知道了？”我问水里的她。
水里的她不答，可眼抬起来，跟我千世里每一次“熟稔”一个样——“你这个人，总在我快忘记的时候出现。”
“可你从没说，”我说，“你每世都只画那道歪印，从不说全。”
“说了，你就不走了，”水里的她轻声，“你一走，我就得，再赎一回。”
我怔住。
意外。我看见她为我耗尽的模样——不是累，是认了。认了千世里我都会先走，认了她就只能在每一世末尾，把我那点痕迹，一块一块，赎回来。我以为是我在循环里独行，其实每回转身，后头都有她，悄悄把我捡起。
水面晃了晃，她的影散开，又聚。胛底那块印，凉了这么久，今儿个，微微一暖。
我想伸手碰水面，可手伸过去，她的影就散。我缩回手，她又聚。千世里她大概也是这样——我想靠近，她就退成一道歪印；我走了，她又把印捡起。我欠她的，不是记得，是肯停下来，看她一回。
“下世，”我对水里的她轻声说，“我不先走了。”
水里的她，弯了弯眼。那是我千世里，头一回见她，像真的笑了一下。可影一晃，那笑又散进水面，只剩她那句熟稔，在水里转：“你这个人，总在我快忘记的时候出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