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风沙里伸来的手

· 千相印


我从那阵黑里浮上来,灌进鼻子的不是消毒水,是土。干得发呛的土腥味,风沙打在脸上,糙得慌。

我睁开眼。废土的太阳白得晃眼,照着一地碎石头。空气干得叫人嗓子冒烟,半点人味儿都没有。

这身子,跟实验室那铁皮不同。那会儿是冷的金属,这会儿,是温的、带着伤疤的肉。我动了动手脚,骨节咯吱响,倒比铁皮自在。千世里头,回回换身壳,回回从头认一遍自个儿的胳膊腿。这回,身上还带着上一世的疼——肋下一道旧口子,风一吹就抽。

我撑着地坐起来。土从衣裳上簌簌往下掉,呛得我咳了两声。这废土的气味,说不上好,可比消毒水强。我活过千世,早学乖了:到了生地方,头一件事不是看天,是看人——看谁手里握着刀,谁眼里藏着算计。这车队里,握刀的人不少,可眼里有算计的,独她一个。这般人,走到哪都是头儿。

一只手伸过来,粗糙,带着茧。

"醒醒,新来的。"

是个女人的声,熟得我心口发紧。这会儿风沙里,她蹲在我旁边,眉眼是林苏的样,可这世她不姓林。她笑,伸手拉我:"能自个儿坐起来,就算活过来了。"

我攥着她的手,坐起来。土从衣裳上簌簌往下掉。

我眯眼打量四周。风沙里停着几辆改装车,铁皮焊得歪歪扭扭,可每道焊痕都经用。这丫头,换了个世道,还是那副撑着一队人的做派。远处有人在吆喝着搬水箱,她听见了,头也不回地应一声,手里还攥着我没放。我活过千世,最认得这种人——自个儿咬着牙,把一队人的命扛肩上。

苏意。这世,她是废土车队领袖。

我望着她,没喊出声。千世的规矩我懂:锚点认你,你别先认她。那会儿在镖局,老乞丐也是这么教我的。可这回,我没那么慌了。印还在,苏还在,够本了。

"你是叫人从沙里刨出来的,"她拍拍手上的土,"我们的斥候在背风沟里发现你,就剩一口气。记不记得自个儿叫啥?"

我摇头。这名姓,千世里早叫人磨没了,记它干啥。

"记不得就记不得,"她不在意,"能活过来就是本事。我叫苏意,这队人归我管。你要是没地儿去,先跟着,干点轻活。"

我嗯了一声,跟着她往车队走。一路上我门清,这废土比前两世都狠——没有王法,没有系统,活下去全靠牙口和运气。可越是这般光景,越显出她能耐:哪段路有流沙,哪片废墟藏着水,她闭着眼都摸得门清。

到傍晚,天色一暗,风里裹来一股腥气。我鼻子尖,那味儿不对——是尸变的玩意儿,顺着背风沟摸过来了。

"撤,"我一把拽住苏意,"沟里不是沙暴,是尸群,往咱们这边来了。"

她眯眼看了我一眼,没问我是咋知道的,只一挥手:"收东西,上车,绕东边废公路走!"

车队慌而不乱,显是经过大阵仗。可东边那条废公路,我方才一路瞥见,路面早叫风蚀塌了半边,车开过去准陷。我心里掂摸,这丫头是能耐,可这回她选的道,要栽。

"东边不能走,"我凑到她耳边,"公路塌了,车进去出不来。走北边废矿道,口子窄,尸群进不去。"

我眯眼看了那片背风沟。风沙里,影影绰绰一片晃动,不是活人的走法——脚拖着地,胳膊僵着往前伸。我活过千世,见过各式各样的死法,可这般尸变的玩意儿,头一回撞上。它不挑人,不认主,见活物就扑,比前两世的暗算还蛮。

我凑到她耳边,把北边废矿道的事,三两句说清。

她盯了我两息,忽然笑了:"你这新来的,倒是比我的老斥候还门清。"

那会儿没工夫客套。北边废矿道窄,车队一辆辆蹭着岩壁挪,总算把尸群的腥气甩在身后。苏意靠在车帮上喘气,扭头看我:"你先前,干过这个?"

"干过比这凶的,"我没瞒,"千世里头,活下来的人,都认得什么叫险。"

她没再问,可那眼神,像把我记下了。

这一夜我守在车队外头。风沙里,我摸着左肩胛那块印,它烫得发疼,像在笑我——这世头一回,叫自个儿人拉起来,倒叫人护着了。

可我没白受。后半夜,风小了些,我抱着铁管,猫在车队最外头的报废车毂后头。远处有动静——不是尸群那种拖沓的响,是踩着碎石的轻步,带着活人的算计。我凭千世里理过镖队、管过账本的那点门道,早早听见了:是伙流窜的废土兵,摸过来想捡便宜。

我攥紧铁管,没惊动旁人。他们刚露头,我照着领头的膝弯就是一下,趁乱撂倒两个,余下的嚷嚷着跑了。可那领头的不甘,回身一刀——

吃亏了,这回。那领头的一刀擦着我肋下,血洇了一片,疼得我龇牙。可车队的水箱保住了,苏意听见动静出来,看见那几个逃影,只说一句:"你这人,倒肯替陌生人拼命。"

我硬气地回:"不是陌生人。是这队人的命。"

她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,可她记下啥,我门清。

我合计着,这世和前两世不同。前两世我是被人叫醒,这世,是我自个儿走过来,叫人拉了一把。印还是那块印,苏还是那个苏,可这回,我想换个活法——不再等她来认我,我要先认出她。

风沙又起了。我闭上眼,可没关系。只要这印还在,只要苏意还站在这队人前头,我就走。

苏意领着我往车队走时,我瞥见她后腰别着把短刀,刀鞘磨得发亮——那是常年使的家伙。这丫头,换了个世道,连随身的家把都一个样。我活过千世,最认得这种人:身上每件物事,都是拿命磨出来的。

到营地,她扔给我件旧褂:"先将就,夜里风咬人。"那褂子上还带着她的土腥味。我披上,竟比实验室那身铁皮暖和。千世里头,回回换壳,回回从头认自个儿的胳膊腿;这回,倒是头回,有人递衣给我。

夜里那伙废土兵撂倒后,我抱着铁管坐到天边泛白。肋下那道口子不深,可风一吹就抽着疼,提醒我:这世是肉身,疼是真的,血也是真的。我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比前两世都烫——像是认得这废土的夜,也像是,替我把这一世的疼,记下了。

天擦黑,车队在背风弯里扎了营。苏意分完水,挨着我坐下,递来半块硬饼:"吃吧,新来的,有力气才活得到明儿。"我接过,咬了一口——是粗粮的涩,可比前两世山珍海味都香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别人给我递活路;这世,这半块饼,是她从自个儿嘴里省下的。

我嚼着饼,望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。这丫头,换了个世道,连心疼人的法子,都没换——武侠世是替我裹伤,科幻世是隔着玻璃守我,这世,是省下半块饼给我。我想,往后不管是哪一世,只要还认得这眉眼,我便认得,回家的道。

轮到我了,去找她。也找那个,每世都来推我、这世换成了废土军阀的玄衣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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