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在废城外头歇了三天。这城早叫风沙啃空了,只剩半截楼架子立着,像一排烂牙。
我算着日子,等一个和苏意单独说话的空当。千世里我学乖了:认锚点不能急,急了叫人当怪物。可这回,我想换个法子——不再等她来认我,我要先抛个话头,试试她记不记得。
那句话,是我千世里每逢认出苏意,都会脱口而出的。因为每世,总有个老乞丐,在她耳边递过话,也总在我耳边递过话。我琢磨着,她每世都听我说过这句,今儿个该轮到我来试她了。
傍晚,她一个人蹲在车帮后头擦枪。我走过去,挨着她坐下。
"苏意,"我压低声,"你见过一个老乞丐吗?"
她手里的布顿了一下。
我门清,这反应不对。要是真没听过,该是茫然,不是这般—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,又赶紧掩住。
"这地方连活人都稀罕,"她笑,布又动起来,"哪来的老乞丐。你尽琢磨些没影的。"
我瞧着她侧脸,没再逼。她这话圆得巧,可那一下停顿,我记下了。千世教会我,人能骗嘴,骗不了手。
"随口一问,"我扶着肋下的伤,"醒了这几天,老梦见个讨饭的老头,站我床边,不说话,就看着。"
她抬眼瞧了我一下,那眼神里有样东西,一闪就没了。
"梦都是反的,"她把枪甩上肩,"睡你的去。"
我嗯了一声,起身走开。可我心里头门清——她不是没听过,是听过,偏不说。
我合计着,这世她比前两世的苏意,都沉。前两世,她认我,是凭着一股子热乎劲儿;这世,她把那点认,压在枪杆子底下,不露。这般藏法,倒叫我更想,把那句话,再往她跟前,递一递。
这当口,我眼角瞥见个人影,在废楼影子里头缩着。是车队里那个管辎重的老崔,方才一直没远没近地跟着。他听见了。"老乞丐"这三个字,在他耳朵里,怕不是随口闲话。
吃亏了,这回。我那句话,太蹊跷,落进不该落的人耳里。老崔是玄衣人手下安在车队的眼线——这世玄衣人换了身分,是这片废土上最大的军阀,手伸得比沙暴还长。
后半夜,两辆铁壳车堵了车队的道。下来的人披黑甲,胸前绣着个冷冰冰的印,和实验室里那监控AI的标记,一个样。
"苏意,"领头的人开口,"崔管事说,你队里有个新来的,嘴上挂着'老乞丐'。我们上头,正找这么个人。"
苏意挡在我前头,脸上看不出怕:"他是个落难的路人,说胡话罢了,当得啥真。"
"当得啥真,"那人笑了,"我们大当家说了,但凡提'老乞丐'的,都得请回去问话。你让,是朋友;你不让,连你一块请。"
我攥紧手里的铁管,正要往前顶,苏意却按住了我胳膊。
"崔管事多喝了两口黄汤,听差了,"她脸上看不出怕,"这人是我捡的,要问,冲我来。可今儿个,你们请不动。"
"请不动?"那人冷笑,"行,苏领袖的面子,我们给。可话撂这:从今儿起,你这队人,归我们大当家'照看'了。那'老乞丐'的闲话,再让我听见一回——"
他拿指节敲了敲铁壳车帮,领着人走了。风沙里,那冷冰冰的印,在我眼里越来越清楚。
吃亏了,这回。嘴快一句话,叫整支车队叫人盯上了。苏意转回身,盯了我半晌,没骂,只说:"你这人,净给我找事。"
我合计着,这世玄衣人比前两世都明晃晃——前两世他藏在昏君、藏在系统后头,这世,他披甲带兵,连遮都没遮。
那几日,我躲着老崔的眼,把"老乞丐"这话,在心里头掂了好几回。千世里,这话我脱口而出过千百回,回回都引着苏意,往"认出我"那头去。这回,是我头一回,主动把它,撂到她跟前。
可不是,千世漂着,我头回这么干。前头几世,都是锚点来找我;这世,我倒想换个活法——先伸了手,再等她,认出胛底下那块印。
那几日,我躲着老崔的眼,把自个儿份内的活,干得加倍卖力。我门清,车队里多一双盯我的眼,就多一分叫苏意分神。她为我挡了那回,我不能再给她添乱。
可我也没闲着。夜里守车毂,我借着风声,把那两辆铁壳车的来路,在心里头摸了一遍——它们打东边军阀老营来,隔三差五,就在这片废土上"照看"一回。这般死缠,不是冲苏意,是冲我那句"老乞丐"。玄衣人,比前两世都明晃晃。
苏意那几日,待我比旁人不同。车队里分水,她总把自个儿的份,悄悄挪半口给我;夜里守夜,她挨着我坐,不说话,只把枪搁膝上,听着风。我活过千世,最认得这种人——不声不响,把心,往你这儿偏。
有一回,我肋下的伤疼得厉害,她蹲下来,撕了自个儿衫角,替我扎紧。那手法,跟武侠世医馆里,那个替我裹伤的女弟子,一个样。我望着她,没点破。这丫头,换了个世道,连疼人的法子,都没换。
"你这人,"她有一回笑,"净说些叫人发毛的话。可你护水箱那回,倒真。"
我没回。可我心里头门清,她这话,是把我,认下了——认下这个"净说胡话、却肯拼命"的人,是她队里头的。
老崔走后,苏意没睡。她蹲在车帮后头,把那杆土枪拆了又装,装了又拆,像在压着啥火。我过去,挨着她坐下。
"你那'老乞丐',"她忽然开腔,声压得低,"真就,只是梦?"
"只是梦,"我没瞒,"可梦里的,不是乞丐。是个肯拉我一把的人。"
她手顿了一下,没再问。可那一下,我记下了——她不是没听见那句话,是听见了,还往深里,掂过。
我都记着。记着她挪的那半口水,记着她撕衫角那一下,记着她替我挡铁壳车时,那声"请不动"底下的硬。这世,我头一回,不是被锚点找着,是自个儿,先认出了她。
可我也记着,就为这一句话,把整支车队,叫人盯上了。千世里我最怕的,就是连累肯来拉我的人。这世,到底还是犯了。苏意那句"净给我找事",听着像怨,实则是护——她把"老乞丐"的祸,往自个儿身上,揽了过去。
那夜我守在车队外头,摸着胛底那块印。它烫得发疼,像在笑我:这世头一回,我没等锚点来找,自个儿先伸了手。可伸出去,就惹了祸。
我合计着,祸是惹了,可话也递到了。苏意那句"真就只是梦",问得轻,底下的分量,我掂得清——她不是没听见,是听见了,还往深里,掂过。
这般想着,我心里头那点怕,散了。
老崔走后那几日,车队里多了几双盯我的眼。苏意把分水悄悄挪给我的事,被一个碎嘴的瞅见,背地里嚼了几句。我门清,这是玄衣人的索子,借着闲话,一寸寸往我身上收。可苏意听见了,当众把那碎嘴的训了一顿——她不认得"老乞丐"是啥,可她认得,谁在欺负她队里的人。
我望着她发火的样,忽然有点盼头。前两世,是她认我;这世,她认的,是"净说胡话却肯拼命"的我。这名姓她不知道,可这个人,她认下了。千世漂着,回回是锚点找我;这回,我倒觉着,她找的,早不止是那句"老乞丐"。
可这不正好么。我正想找他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