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风沙小了些。我抱着铁管,靠在车队最外头的报废车毂上守夜。肋下的伤还隐隐作痛,可我门清,这世比前两世都踏实——起码,这回我睁着眼。
脚步声轻,是苏意。她没带枪,只披了件旧皮褂,在我旁边蹲下。
"你白天那句,"她开口,声压得低,"'你见过一个老乞丐吗'。"
我没接,等她说完。不是不想说,是怕一开口,又把那句话,自个儿吐出来。千世里头,我回回是那个先问"你见过老乞丐吗"的人;这回,我想听听,她自个儿,能说出啥。
风沙里,我摸着左肩胛那块印。它比前两世都烫,像也认得这废土的夜。我活过千世,头回,还没等谁叫醒,自个儿就醒透了——醒着,等她,把那句我问了一千回的话,自个儿,说出口。我攥着铁管的手,微微发了力。这回,我不抢,不逼,只等。
她愣了愣,像在掂量这话该不该出口。半晌,她才续上:"我好像……听过很多次。"
我盯着她。这话,我从千世里,盼过无数回。前两世,我试着递过,她要么当胡话,要么只当我是疯子。这回,她自个儿,把"听过"这仨字,吐出来了。
我合计着,锚点的法子,怕就是这般——她每世都听我说这句,听了一千回,魂里就烙下了。她记不全我是谁,记不全每个梦,可那句话,像刻在骨头上,洗不掉,也忘不净。我心里头咯噔一下——可这回不是怕,是亮堂。千世里我猜过无数回,这回,叫她自个儿说破了。
"在哪儿听过?"我问。
"说不清,"她摇头,"不像真事,像在好多不一样的梦里。每个梦都不一样,可都有个人凑近我,问这句。有时是个落难的,有时是个老卒,有时……连脸都没有。可那句话,一模一样。"
"你还梦到过啥?"我凑近些。
"梦到过一个人,"她抬眼瞧我,眼神里有样东西,一闪就没了,"每回我要是撑不住了,他就来。可等我醒了,连模样都抓不住。"
她说这话时,眼神有点飘,像又掉回哪个梦里。我凑近些,闻见她身上那点土腥混着火药味——这丫头,连梦里的气味,都带着废土的味儿。
我琢磨着,她梦见的"那个人",怕不是一个人,是千世里头,每一个,拼着命来拉她、护她的我。我换了一千张脸,可干的事,回回一个样:在她撑不住时,伸手。她记不住脸,可记得"被拉起来"那一下——那一下,是印给她留的。这般想透,我喉头那点紧,化成了热。
"苏意,"我正色,"你信不信,有些话,是专门说给你听的。说的人换了一千张脸,可话没换。"
她盯了我好一阵,忽然笑了,笑里有点苦:"你这人,净说些叫人发毛的话。"
可她没躲。她把手覆在我攥铁管的那只手上,掌心糙,带着茧,和那世拉我起来的手,一个样。
"我信一半,"她说,"剩下那一半,等你想明白了,再告诉我。"
吃亏了,这回。话没说完,营地里头忽然炸起一声嘶吼——不是人声,是尸群顺着风,竟摸到了废城根下。方才那阵小风,把腥气送了过来。
"戒备!"苏意猛地起身,皮褂一甩,"东边沟口,尸群上来了!"
车队炸了锅。我一把将苏意往后拽,自个儿抄起铁管顶到最前。领头那尸变异得厉害,皮肉烂得挂不住,可眼里那点凶光,和千世里每一回要我命的玩意儿,一个样。
我照着它膝弯狠撩一下,它栽了,带倒后头一片。余下的我护着苏意且战且退,铁管磕在尸骨头上,闷响连着闷响。肋下旧伤迸开,血又洇了一片,疼得我龇牙。可这一回,我不是替陌生人拼命——是替那个,每世都来拉我一把的人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;这世,轮到我,把这道墙,筑在她前头。
风沙里,尸群的腥气混着铁锈味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我咬着牙,把最后一点力气,都使在护她那一下上。
"硬气点,"我喘着笑,"这回,轮到我护你了。"
她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,可她握枪的手,稳得叫人安心。
风沙又起。我合计着,这世和前两世都不同。前两世,是锚点来找我;这世,是我先认出了她,她也终于,听见了那句话——那句我问了一千回,她听了又听,终是,自个儿说破的"老乞丐"。
印在我肩胛上跳了跳,像在催我记。我寻思着,老乞丐每世递的话、苏意每世听的话、玄衣人每世压的话——原来都不是巧,是他们,在每世都"找"我。一个借嘴,一个借梦,一个借锁,绕来绕去,都奔着我这一个人。
这般想着,我心里头倒定了。
她那句"我好像听过很多次",叫我心里头,第一次,不是怕,是热。千世里头,我回回是那个先开口的人;这回,她自个儿,把那扇门,推开了一条缝。
我合计着,该不该趁热,把"印"的事点破。可话到嘴边,我又咽了回去。千世教会我,认锚点不能急,急了叫人当怪物。这世她比前两世都沉,把那点认,压在枪杆子底下——我要是逼得太狠,怕把这门,又关上了。
"你梦里那个人,"我轻轻问,"长的啥样?"
她摇头:"记不清。有时是个落难的,有时是个老卒,有时连脸都没有。可每回他要走,都留一句话——'下回,我再来认你'。"
我喉头一紧。这话,我熟。千世里,回回是我走之前,留给她的话。她记不住脸,可把这句,烙在魂里了。
风沙里,我又往她跟前挪了半寸。这回不抢,不逼,只把那点热,压在胸口。千世漂着,我头回,不是被人叫醒,是叫人,自个儿,说破了那句我问了一千回的话。
那夜风沙里,我俩都没再说话,可那一下握手,比千句言语都实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我先开口,问那句"老乞丐";这世,她自个儿,把话递了回来。我想,这便是锚点的法子——不是我找她,是这印,把她,一回回,牵到我跟前。
尸群的腥气散了后,她没回自个儿铺位,就那么挨着我,靠着报废车毂坐到天边泛白。我望着她侧脸,忽然有点盼头:前两世,都是我认她、护她;这世,她认出了那句话,也认出了,攥着铁管、等她开口的我。这般人,搁哪世,都是我肯为她拼命的因由。
我想起千世里那些回,我独自沉在黑河里,以为这局永世无解。可这会儿,身旁有人,手还覆在我手上,替我把那句"听过"的话,焐热了。我活过千世,头回觉着,这轮回,不单是罚,也是叫我,一趟趟,往她跟前,漂。
印在我肩胛上,安安静静地烫着。它不催了,像是也认了——认下这一世,不是一个人扛,是两个人,一块把这场找人的局,翻过来。
轮到我了,去把这场找人的局,翻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