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这只票闭着眼都知道 #
过了三天,护士说我可以走了。
我试了试下地,腿软,差点跪地上。苏意在旁边一把扶住我,手挺有劲。
"你慢点,"她说,"病号逞什么能。"
"谁病号了,"我说,"我就是躺久了。"
其实是病号。这身子原主坠楼摔的,脑子醒了,骨头没好全。
我扶着墙挪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。隔壁老爷子还在打呼,睡得跟没事人一样。
苏意去办出院,我在大厅坐着等。手机在兜里发烫,我点开一看,离下周三还有两天。
那家公司叫锐石科技。我记了两天才记准这名字。
中间有回睡蒙了,脑子里只剩"石头"两个字,把我急出一身汗。要是连名字都忘了,这翻身本钱就砸手里了。
"顾沉!"苏意拎着个袋子喊我,"走啊,发什么呆。"
外面太阳晃眼。我眯着眼,忽然有点不真实。
上回我睁眼,是在个铁壳子里,四面都是蓝汪汪的光,边上人喊"单位异常"。那回我连自己是不是人都闹不清。这回好歹是个能走能看的身子。
"你笑什么呢,"苏意说。
"没笑,"我说,"晒的。"
她家离医院两站路,打车舍不得,坐公交。车上人挤,她把我按在座位上,自己抓着杆子站我前头。
我闻见她袖口有股洗衣液的味,橘子皮那种。她把我按得死死的,怕人挤着我又摔了。这丫头,心细得过头。
"苏意,"我说,"你老这么帮我,真图我修水管啊。"
"不然呢,"她没回头,"你上回修完,还跟我显摆半天。"
我没显摆过。这身子原主显摆过。我没拆穿,由她说。
到家,是原主那套房子。乱,外卖盒堆在门口,一股酸味。
我扒拉两下,找到电脑,摁亮。密码是生日,八位数,我试到第三回进去了。
账户里二十三万四千块。比我上辈子全部家当还多。这笔钱是顾沉的,可也是我翻身的本钱。
我手指头笨,下单一笔买进去。买完手抖,不是怕,是久违的踏实。这钱是顾沉的,但往后这身子欠的债,我替他还。
"你买什么呢,"苏意凑过来,"股票?你以前可不碰这个。"
"最近学了点,"我说。
"跟谁学的。"
"网上。"
她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但她那个眼神,像早知道我会买。
那两天我哪儿也没去,就守着手机。这身子虚,走两步就喘,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比哪回都紧——钱是翻身第一步,耽误不得。苏意端水过来,看我魂不守舍,说我像变了个人。
下周三到了。
早晨我醒得早,苏意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。我轻手轻脚摸到手机,点开行情。
锐石科技,开盘平开。我盯着那根线,跟盯命似的。
九点半,异动。有大单往里砸,股价蹭蹭往上走。
十点过,封板。涨停。
我攥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成了。真成了。
这感觉说不上来。我活过那么些回,回回都是从零开始,这辈子种地,下辈子扛包,再下辈子连自己谁都忘了。
头一回,我手里攥着别人没有的东西——一脑子未来的事。就凭这个,我把命攥回了自己手里。往后再摔,我也认,可这回,我想站着活。
上一世我死前刷手机,锐石那仨字混在财经推送里,说它闷声搞成了个芯片突破,下周要发公告。我当时躺着等死,记了这茬,没想到这辈子先派上用场。别人看的是今天,我看的,是下周的公告。
下午我挂着涨停没动。这票我清楚,连拉三个板才到头。第一天,先捂着。
第二天,还是板。第三天,还是板。
账户里的数,我每天看三遍。
二十三万,变四十万,变六十二万。一笔一笔进账,像有人替我把前几辈子欠的都补回来。
我没敢全信,掐自己大腿,疼。真的。
苏意以为我魔怔了,老凑过来看屏幕。她不说话,就站我后头。
有回我回头,撞上她眼神,那眼神不像看一个欠三千万的废物,倒像看一个她信得过的人。我有点不自在,低头盯屏幕,假装没看见。
"你老看我干什么,"我说。
"看你什么时候醒,"她说,"你最近不对劲。"
"哪儿不对。"
"说不上。"她走了。
可她没走远。晚上她下厨煮了碗面,搁我手边,自己端碗蹲沙发上吃。我这屋子欠着三千万,她倒比我还当自己家。
第三天下午,我挂了单,板上出了半仓。六十多万落袋,扣掉手续费,净挣四十万出头。加上没出的,账户八十多万。
我给马哥那人发了条微信:"明天上午,带收据来。给你五十万。"
他回得飞快:"???"
傍晚他们真来了。胖子脸比上回长,身后还跟个提包的。敲门砰砰的。
"顾少爷,"胖子皮笑肉不笑,"钱凑得怎么样了。"
我把手里手机亮给他看,账户余额八十多万,绿油油一片。
胖子眼睛直了。他伸手想碰屏幕,又缩回去,好像怕那数是烫的。
"五十万,"我说,"够你们利息了,剩下的我慢慢还,今天先给你五十,打张收据。"
瘦高个凑过来瞅屏幕,咽了口唾沫。
"你……你这钱哪来的,"胖子说。
"你管得着吗,"我说,"马哥要的是钱不是来历,五十万拿去,拿不了我找别家盘口问问。"
胖子脸色变了好几回。他大概没见过我这种欠三千万还敢撵人的。
苏意从厨房探出头,端着两杯水,往桌上一顿。
"喝水,"她说,"堵不上你们的嘴,就闭着。"
胖子没敢接杯,数了五十万,手都有点抖。打了收据,走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。
我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笑了下。这笑,攒了好几辈子。
门关上,我长出一口气。收据折好塞进钱包,那张纸比五十万还沉——这是头一回,我替这身子,把债往回扳了一寸。这一回,总算出了口闷气。
苏意在旁边看着,难得没呛我。她大概也觉出来,这回我硬气了点。这丫头,是真仗义。
她没问我钱哪来的,也没劝我见好就收,就那么看着,像等着看我能走到哪。
"你刚才,"苏意说,"挺能装啊。"
"装什么了。"
"装阔,"她把水杯收了,"八十万听着多,可你欠三千万。"
我愣了下。她瞅见数了。这姑娘眼尖。
"八十万先顶着,"我说,"剩下的,我有法子。"
"什么法子。"
"你别问。"
她白我一眼,没再追。但我知道她没信。她从来没真信过我这些"有法子"的话,可每次都跟着我瞎折腾。
可她还是留下来了。沙发那么窄,她睡得歪七扭八,第二天嚷脖子疼,也没说走。
晚上我睡不着,趴电脑前看盘。没出的那半仓,第四天还板着。我点根烟,没抽,就夹着。
明天接着板,我打算再出一点,把马哥那边的利息连本带利清了。这辈子,我不想再欠谁。
我想起上上回,我是个卖早点的,天不亮就得起来和面。那回穷得,连烟都舍不得买。这回想抽就抽,可又不想抽了。
记忆这东西,越活越沉。有些事清楚,有些糊。我记不准自己原名叫什么了,但记得每一回怎么死的。记不清名字,却能想起每一回怎么断的气,这买卖不划算,可我停不下来。
这回,我想活久点。
手机震了,是马哥那条陌生号:"顾少爷,玩得挺欢,利息你猜涨多少了?"
我没回。关了灯,躺下。苏意在沙发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
我盯着天花板。这屋没裂纹,干净得很。可我总觉得,有双眼睛,在黑里看着我。
不是马哥的人。
是别的什么。
每次我刚要活顺当了,它就从背后,推一把。
我摸了摸左肩胛。那块硬的还在。看不见,但我知道它在。
睡吧。明天板还封着,钱还涨着。
这一回,我不打算再让人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