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衣人走后,风沙倒比先前更紧了。苏意把车队拢在背风弯里,脸上的灰比往日厚,可那双眼还是那么定。千世里头,我早看明白了,越是压头上的事来了,越有人撑得住,她就是那种人。
"他的人,把北边水脉截了,"苏意蹲在车帮边,拿根铁条拨着火,"今儿个探路的人回来说,三道泉眼叫人拿水泥封了。往后全队喝水,得省着。"
我嗯了一声。这手不新鲜,千世里,断人活路的法子,半点没变过。玄衣人这回没亲来,可他那张网,已经顺着风沙,往我们脖子上套了。
吃亏了,这回。才刚把这世站稳,就让人掐了水喉。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不烫了,反倒凉阴阴的,像在说,你自个儿走的,可这局,还是他的。
"封泉眼的是谁的人?"我问。
"穿玄色氅的,"苏意把铁条一撂,"废土上,敢披那身皮的,独他一股。旁人避之不及。"
我合计着,这世玄衣人换了身皮,可路子还是老一套,先断你的活路,再等你求到他跟前。前两世,昏君断我前程,财阀锁我账户,这回,军阀断我水。换皮不换骨。
"别慌,"我蹲下来,跟她平视,"水脉封了,不代表没水。这废土底下,暗河多的是。"
她盯了我两息:"你上回说北边废矿道,这回又说暗河,你这人,肚里到底装了多少路数?"
"装的比你见过的沙丘都多,"我没瞒,"千世里头,活下来的人,都认得哪儿能刨出水。"
后晌,我带了俩年轻后生,摸去封泉眼的所在。那是个塌了半边的蓄水窖,水泥还没干透,封得死死的。我门清,硬撬不如绕,废土老辈儿传下的法子,找蚁穴,有活蚁的地方,底下必有潮气。
我们顺着蚁线刨,刨到两丈深,真见着一股渗水。后生们乐了,说这下全队有救。我瞅着那汪水,心里头那点闷,散了些。千世里我学会的,叫人拿住一回,不算数,叫人拿住回回,才算真栽。这回,我不认栽。
可光有渗水不够,那是泥汤子,喝下去要拉死人。我寻思着前两世攒下的门道,第三世在铁皮肚子里摆弄过管路,这世这身壳又惯使扳手,便领着后生,把废车厢拆了,拼出个粗滤槽。碎陶片垫底,麻布过三遍,再拿火烤过的铁皮焊个接水管。这套玩意儿笨是笨,可架起来,半天滤出两桶清亮的水。
苏意蹲在槽边,伸手掬了一口,咂咂,眯眼瞧我:"你这手,哪儿学的?废土上会摆弄管路的人,比干净水还稀罕。"
"学的地界多了,"我抹了把脸上的灰,"有的世道,我天天跟铁管子打交道。这会儿用上,算没白活。"
她没追问,只把桶往车上一扛,回头扔我一句:"往后这队里的铁活儿,归你管。"
我笑了笑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,这世,她头回,把一队人的家伙什,交到我手里。这名姓她不知道,可这人,她接下了。
夜里,我抱着铁管,守在车队最外头。风沙里,我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比白日里更烫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冷暖,一一记下。千世里头,回回换壳,回回从头认自个儿的胳膊腿,这回,倒头回,有人递衣给我,有人把队里的铁活儿交我管。
后半夜,背风沟里又窜出腥气。这回是三五只落单的尸物,顺着风嗅到水味,拖着腿往营里摸。我凭第二世理过镖队的那点门道,早叫后生在营外斜插了三排铁蒺,又拿废油布缠了火把,摆成个"品"字。落单的尸物撞上铁蒺,扎得直抽,火把一照,它们怯光的性子就露了,扭头往黑里钻。
苏意披衣出来,站我旁边,半天撂了句:"你这人,到了哪世,都像个早把路踩熟的老江湖。"
"江湖没踩熟,"我低声,"是摔熟的。"
她忽然笑了,笑里有点别的东西:"可你摔每一世,都往人堆里摔,不往孤处躲。这世,你摔到我队里了。"
我望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。这丫头,换了个世道,连心疼人的法子,都没换,武侠世是替我裹伤,科幻世是隔着玻璃守我,这世,是把一队人的铁活儿,交到我手上。我想,往后不管是哪一世,只要还认得这眉眼,我便认得,回家的道。
天擦黑,麻烦又来。斥候慌慌张张跑回来:"东口来了队人,不是尸群,是活人,黑甲,玄色氅,把咱们出水的道儿,堵了。"
苏意蹭地站起来,手按在短刀上。我眯眼,千世的记性告诉我,这堵法,不是来抢,是来"归位"的,玄衣人要把我们困死在这弯里,逼我自个儿走出去,撞进他手里。
"你留在后头,"我对苏意,"带人守着水。前头那道,我去拆。"
"你一个人?"她拧眉。
"一个人,才好脱身,"我笑了笑,"上千世,我跑路的本事,比谁都熟。"
我揣着根撬棍,猫着腰摸到东口。黑甲的人扎了三道卡,头目坐在辆改装过的铁壳车里,车头焊着个铁刺,活像第三世那监控AI的标记,冷,认码不认人。我活过千世,头回在废土上,又撞见这股"认死理"的冷。
"上头说了,这弯里的人,一个不许出,"头目探出头,"尤其是那个,肩胛带印的。"
我心里头那个笑,果然,玄衣人认的,从来不是我这身壳,是胛底那块印。他想用断水、堵道,把我磨到没招,自个儿走出去。可这回,我不走他铺的路。
我趁夜色,摸掉了头道卡的两个哨。第二个刚撂倒,里头听见响动,灯刷地亮了。吃亏了,这回,我肋下那道旧口子,刚才猫腰蹭在碎石上,又渗了血,疼得我抽气。可出水道,到底叫我撬开了一道缝。
后半夜,水队悄悄从缝里过了东口。苏意最后出来,经过我身边,攥了攥我胳膊:"你这人,净给我惹事,也净给我解围。"
"解围算本分,"我硬气地回,"惹事,是我认的祸。"
她没再言语,可那眼神,比白日里软了三分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,这世,她认的,是"惹事却硬气"的我。
风沙里,我摸着胛底那块印。它又烫起来,像在催我记,这一世,还不够,下头还有更深的局,等我自个儿,去拆。
我琢磨着,老乞丐那半句谶语,该来了。
果不其然,次日清早,个拾荒的老头,拄着根歪木杆,晃到车队边上。他衣衫破得看不出原色,可那双眼,我认得,每世都换脸,可那股"门清"的劲儿,错不了。
"后生,"他哑着嗓,丢下一句,"印上的相,是你不肯放下的东西。这世你放不下的,怕是那丫头。"
说完,他驼着背,钻进风沙里,没了影。
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没追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老乞丐的话,从来只占一半,另一半,得自个儿去撞。可他这句,戳得我心口发紧,这世,我放不下的,真是苏意。
我蹲下,捡了块扁平的石片,在车队据点的岩壁上,刻了道歪歪的印。那不是字,是我千世里认得的,老乞丐每回丢谶语时,袖口露出的那个记号。他每世只敢漏半句,可那记号,回回一个样。我刻给它看,也刻给下头的世道看,这一世,有人来过,有人记着。
那会儿在镖局,老乞丐也说过"印上的相,是你不肯放下的东西"。这会儿在废土,还是这句话。我合计着,他每世只敢漏半句,不是舍不得说,是这局,连他都不敢说全。
风虽停了,可我心上那阵风,才刚起。这世欠苏意的,我记着,欠这局一个答案的,我也记着。你找我千世,这世,我找你回去。印在肩胛跳了跳,像在应我。下一世,我不等了,我先行,去找她,也去找那开局的人的影。
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凉阴阴的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路,一一记下。千世里头,回回换壳,回回从头认自个儿的胳膊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