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东口那道墙

· 千相印


玄衣人堵了东口那夜过后,我几天没睡踏实。胛底那块印,白天凉,夜里烫,像在替我记着这笔账。苏意把车队拢在背风弯,可东口那三道卡,扎在咱们咽喉上,进出一趟,得从黑甲的眼皮底下钻。

风沙里,我站到东口的坎上,望着黑甲那三道卡,心里头那点闷,散不开。千世里头,我早看明白了,人家的卡子扎上,就不会让你安生。玄衣人这回没亲来,可他那张网,顺着风沙,往咱们脖子上又勒紧了一扣。

"你那回撬开的缝,撑不了几天,"苏意蹲在车帮边,拿铁条拨着火,"黑甲的人,不是傻子,迟早把缝补上。"

我嗯了一声。千世的记性告诉我,这堵法,不是来抢,是来"归位"的,玄衣人要把咱们困死在这弯里,逼我自个儿走出去,撞进他手里。

"堵不如防,"我合计着,"东口那道坎,得给它筑厚实。这回,不靠蛮力,靠门道。"

我说的门道,是镖局那世学的阵型。那世我给人看镖,队形怎么摆,卡口怎么错开,哪处该虚,哪处该实,我门清。这世这身壳,又惯使扳手,我便领着后生,拿废铁管和沙袋,在东口外斜插出两道交错的铁蒺墙。

前头疏,后头密,留个口子引黑甲往里钻,钻进来就绕不出去。这套玩意儿笨,可架起来,东口看着,比先前硬气了三分。

苏意绕着墙走了一圈,伸手敲了敲焊死的铁管,眯眼瞧我:"你这手,镖局里学的?"

"学的地界多了,"我没瞒,"有的世道,我天天跟人摆阵。这会儿用上,算没白活。"

她没追问,只把桶往车上一扛,回头扔我一句:"往后这队里的墙,归你管。"

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,这世,她头回,把一队人的墙,交到我手里。这名姓她不知道,可这人,她接下了。

后生们见我摆阵,都跟着学。我把镖局那世的法子,拆成笨活,教他们斜插铁蒺,错开卡口。有个年轻后生嘀咕:"这墙歪歪扭扭,能挡人?"

我笑了笑,拍他肩:"歪才活,直了死。黑甲的刀,专砍直的。"

旁边个年长点的后生搭话:"你这话,俺信。前回你撬东口那缝,黑甲就没追上。"

我琢磨着,这手是玄衣人的路数,先断你的活路,再逼你自个儿走出去。前两世,昏君断我前程,财阀锁我账户,这回,军阀断我东口。换皮不换骨,我不走他铺的路,我便自个儿筑墙。

墙筑到一半,我领着后生,把东口外头那道缓坡,改成了两截错开的铁刺坎。前截矮,后截高,中间夹一道虚土。黑甲要是夜里摸来,踩虚土就陷,陷了就扎进后截的铁刺。

这套玩意儿,是镖局那世守镖道学的,这会儿拿废铁焊出来,竟也顺手。我盘算着,阵不能死,卡不能僵,活的东西才拦得住活人。

苏意站在坡上,半晌撂了句:"你这手,搁哪世都是个能扛事的。"我抹了把灰,没接话,可胛底那块印,烫得发疼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硬气,一一记下。

日头偏西,我教后生们练阵。镖局那世的口令,我改成废土上的吆喝,一截进,一截收,错落有致。后生们起初手脚乱,练了三遍,竟也有模有样。

"你倒会教,"苏意倚着车帮笑,"这帮后生,跟着你,比跟着我时活络。"

"不是我会教,"我合计着,"是这阵,本就该活。死守的墙,挡不住活人。"

苏意递来半块硬饼,挨着我坐下。我接过,咬了一口,是粗粮的涩,可比前两世山珍海味都香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别人给我递活路,这世,这半块饼,是她从自个儿嘴里省下的。

她看我咽下饼,忽然问:"你这人,到哪世都这么能折腾?"我抹了抹嘴:"折腾惯了。千世里头,不折腾,就只剩挨饿的份。"

她没接话,可挨着我坐的那会儿,风小了些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锚点认你,你别先认她,可这回,是我先把记号,递到了她手心里。

可墙才筑到一半,麻烦落地。后半夜风紧,黑甲的人摸来东口外头,拿铁钩拽咱们的铁蒺。我听见响动,提着撬棍出去,正撞上两个黑甲扯咱们的沙袋。

我凭着镖局那世的眼力,照准前头那个的腿弯,一棍撂倒,后头那个见势不妙,回手一刀,正划在我肋下。吃亏了,这回。肋下那道旧口子,刚结痂,又开了,血顺着我裤腿往下淌,疼得我抽气。

可那两个黑甲,到底叫我赶跑了,墙没塌。我捂着肋下,靠在铁管上,腿肚子直打颤。这身壳到底是肉长的,挨一刀照样见红。

受伤了,这回实打实的。我寻思着,降维这一世,靠的不是蛮力,是千世攒下的门道,镖局的阵,这世的扳手,凑到一块,够把玄衣人掐的活路,一条条,自己接上。

可门道再巧,这会儿体力不支,站都站不稳。我蹲下去,喘了好一阵,才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凉阴阴的,像在笑我,你自个儿走的,可这局,还是他的。

苏意披衣出来,见我肋下那片血,脸一下子白了。她二话不说,扯了布条,把我肋下缠得死死的,又扶我坐进车厢。

"你这人,"她手上劲儿大,声音却低,"净给我惹事,也净给我添伤。"

"惹事算本分,"我硬气地回,"添伤,是我认的祸。"

她没再言语,可那眼神,比白日里软了三分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,这世,她认的,是"惹事却硬气"的我。

后半夜,我抱着肋下的布条,守在车厢里。风沙里,我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比白日里更烫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冷暖,一一记下。

千世里头,回回换壳,回回从头认自个儿的胳膊腿,这回,倒头回,有人替我缠伤,有人把一队人的墙,交到我手上。

天擦黑,老乞丐又晃过来。还是那身破衣,还是那股"门清"的劲儿。

"后生,"他哑嗓丢下一句,"印上的相够多,印自个儿开一道缝,你自个儿能走。"

说完,他驼着背,钻进风沙,没了影。

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没追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老乞丐的话,从来只占一半。可这一半,戳得我心口发紧,印够多,自个儿能走。

苏意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,看我刻印,半晌才道:"你这印,刻了一道又一道。"

我嗯了一声:"刻一道,就多一个人认得。这世认得,下世也认得。"

她伸手,指尖顺着那道歪印描了一遍,没说话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,这世,她认的,是这印,也是这人。

这世我放不下的,是苏意。若有一日,印真开了缝,我是走,还是留?

我蹲下,拿石片,又在东口的岩壁上,刻了道歪歪的印。那不是字,是老乞丐每回丢谶语时,袖口露出的那个记号。

他每世只敢漏半句,可那记号,回回一个样。我刻给它看,也刻给下头的世道看,这一世,有人来过,有人记着。

那会儿在镖局,老乞丐也说过"印上的相,是你不肯放下的东西"。这会儿在废土,他说的是"印自个儿开一道缝"。

我合计着,他每世只敢漏半句,不是舍不得说,是这局,连他都不敢说全。

夜深了,风又起。我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比白日里更烫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硬气,一一记下。

千世里头,回回换壳,回回从头认自个儿的胳膊腿,这回,倒头回,有人把一队人的墙,交到我手里。

风虽停了,可我心上那阵风,才刚起。这世欠苏意的,我记着,欠这局一个答案的,我也记着。

墙筑厚了,缝还没开,可我不等了,我先走,去找她,也去找那开局的人的影。印在肩胛跳了跳,像在应我。东口的墙立住了,下回黑甲再来,撞上的,是千世攒下的阵。

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凉阴阴的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路,一一记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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