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甲退了后,我琢磨着,不能老是挨打。玄衣人断水断粮堵东口,是要磨我,逼我自个儿走出去,撞进他手里。这回,我不走他铺的路,我要反过去,端了他的三道卡,把被他困住的散户,救出来。
"你想端他的卡?"苏意拧眉,"他的人,三十来号,三道卡,你摸过的。"
"摸过了,才敢端,"我合计着,"镖局那世,我最擅长的,就是摸完别人的阵,再拆别人的阵。这回,加上记号网。"
记号网,是我拿老乞丐那道歪印做的。我在车队每处要紧的岩壁、车厢帮上,都刻了那记号,又教苏意,把记号拓到派出去探路的后生衣角上。见着谁袖口、衣角露这么一道,无论换哪张脸,都是自家人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锚点认你,你别先认她,可这回,是我先把记号,撒出去,织成一张网。
苏意盯着那印,指尖顺着描了一遍,忽然抬眼望我:"你这套记号,打哪儿学的?"
"一个老拾荒的,每世都露这么一道,"我没瞒,"他不敢把话说明,可这记号,回回一个样。"
她没再问,可把自个儿短刀鞘上那道旧刻,拿石片,照着我的印,描了一道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锚点认你,你别先认她,可这回,是我先把记号递到她手心,她又还了我一道。这名姓她不知道,可这人,她接下了。
我领着后生,把摸清的兵力,摊在沙地上画。头道卡最松,尾道卡最硬,中间那道,是黑甲存粮存水的地方。我盘算着,先摘头道,断尾道的水,再逼中间那道的人,反了玄衣人。这套玩意儿,是镖局阵加这世废土身手,凑出来的门道。
苏意挨着我,看我在沙上画,忽然问:"你这许多记号,撒出去,就不怕认错人?"
"认错不了,"我没瞒,"那记号,老乞丐每世只敢漏半句,可回回一个样。错不了。"
旁边个叫老周的后生搭话:"那咱端头道卡,从哪儿下手?"我拿了根铁条,在沙上头道卡的位置,划了道斜线:"从虚土坎摸进去,他们前松后紧,咱反着来,先松后紧。"
我派了个叫阿禾的后生,扮作散户,混进中间那道卡,探里头存粮的虚实。千世里头,干细活的法子,我门清。阿禾走前,我教他:衣角翻进裤腰,腔调压低,见着带记号的自家人,才递暗号。
可这回,不顺了。阿禾才混进去半天,就被黑甲认了出来。原来玄衣人早设了局,把散户扣在各道卡里,凡衣角带记号、说话带外乡腔的,一律拿下。阿禾叫人捆了,幸亏他机灵,趁夜挣了绳,滚回弯里,腿上挨了一棍,肿得老高。
白忙活了,这回。我派出去的细作,叫人识了,记号网也露了底。玄衣人那头,怕是早猜到我会端他的卡。吃亏了,这回,我琢磨半天的局,叫人一棍子,打回了原形。
苏意替阿禾揉腿,回头望我:"你这局,碰壁了?"
"碰壁就碰壁,"我硬气地回,"千世里头,回回是那身玄衣,换张皮,来归位我。这回,他识了我的细作,我就换张牌。"
我寻思着,记号网不能明着用,得换个法子。我把记号从衣角收回来,改刻在废铁片的暗面,只有自家人翻过来看,才认得。散户里头,信得过的,我一个一个递铁片,不撒网,只穿线。
有个老散户接了铁片,捏在手里,瞧了又瞧:"你这记号,倒像早年间,拾荒老者袖口上的印。"我笑了笑,没接话,可胛底那块印,又烫了烫,像在应他。
我合计着,这局碰了壁,不是路错了,是走的太明。千世漂流,回回换壳,回回从头认自个儿的胳膊腿,这回,倒头回,有人替我递铁片,有人把记号,认作自家的印。
后半夜,老乞丐又晃过来。还是那身破衣,还是那股"门清"的劲儿。
"后生,"他哑嗓丢下一句,"开这局的人,你迟早要见。"
说完,他驼着背,钻进风沙,没了影。
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没追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老乞丐的话,从来只占一半。可这一半,戳得我心口发紧,开这局的人,玄衣人就是。我要见他,要问他,千世追我,图个啥。
我蹲下,拿石片,又在车厢帮上,刻了道歪歪的印。那不是字,是老乞丐每回丢谶语时,袖口露出的那个记号。他每世只敢漏半句,可那记号,回回一个样。我刻给它看,也刻给下头的世道看,这一世,有人来过,有人记着。
那会儿在镖局,老乞丐也说过"印上的相,是你不肯放下的东西"。这会儿在废土,他说的是开这局的人。我合计着,他每世只敢漏半句,不是舍不得说,是这局,连他都不敢说全。
我蹲在沙边,把阿禾顺回的碎铁,就着探照的光,敲敲打打,改成了根更利天的天线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那身玄衣换张皮来归位我,这回,我先把家伙备齐。
苏意看我敲打,半晌撂了句:"你这手,搁哪世都是个能扛事的。"我抹了把灰,没接话,可胛底那块印,烫得发疼。
后生们见我改天线,都围过来瞧。有个年轻后生嘀咕:"这玩意儿,黑甲认得?"我笑了笑:"他们认码,不认人。码有缝,我就钻。"
老周搭话:"那中间那道,还用铁片穿线?"我点头:"铁片暗面,只给信得过的人,不撒网。"
苏意蹲在沙边,拿石片把记号又描了一遍,忽然抬头:"你这许多法子,都是哪世学的?"
我笑了笑:"学的地界多了。有的世道,我天天跟人摆阵,有的世道,我天天跟铁管子打交道。这会儿用上,算没白活。"
她没再问,可把自个儿短刀鞘上那道旧刻,又描深了一分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锚点认你,你别先认她,可这回,是我先把记号,递到了她手心里。
阿禾揉完腿,一瘸一拐过来,递我块碎铁:"大哥,这是卡里顺出来的,你看看能不能改天线。"我接了,掂了掂,心里头有了底。
我寻思着,细作虽叫人识了,可卡里的散户,已经见过我的记号。这线,没断,只是得换法子收。
夜里风紧,我抱着肋下的旧伤,翻来覆去。细作叫人识了,局碰了壁,可我不等了。
阿禾在旁边打着鼾,腿上还肿着。
苏意披衣出来,挨着我坐下,递来半块硬饼。我接过,咬了一口,是粗粮的涩,可比前两世山珍海味都香。
她看我咽下饼,忽然问:"你这人,到哪世都这么能折腾?"我抹了抹嘴:"折腾惯了。不折腾,就只剩挨饿的份。"
她没接话,可挨着我坐的那会儿,风小了些。
我望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,心里头那点闷,散了些。印在肩胛跳了跳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冷暖,一一记下。
老乞丐那半句"开这局的人",我记在胛底那块印上。千世追我,图个啥,这回,我非要问明白。
风卷着沙,打在岩壁上,那道歪印,越刻越深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,这世,她认的,是这印,也是这人。
夜风里,我合计着,这局碰了壁,不是路错了,是走得太明。下回,我换张牌。
夜深了,风又起。我合计着,记号网收回来,线穿出去,下回,我不撒网,我只收口。
风虽停了,可我心上那阵风,才刚起。这世欠苏意的,我记着,欠这局一个答案的,我也记着。细作叫人识了,局碰了壁,可我不等了,我先走,去找她,也去找那开局的人的影。记号收回来,线穿出去,下回,我不撒网,我只收口。
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凉阴阴的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路,一一记下。千世里头,回回换壳,回回从头认自个儿的胳膊腿。苏意站在我旁边,没言语,可那眼神,比白日里软了三分。我合计着,这局,是他开的,可这回,我不走他铺的路。玄衣人认的,从来不是我这身壳,是胛底那块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