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沙停了整三日,可谁都门清,那是玄衣人把网收口前的静。苏意把车队拢在最里头那道背风弯,自个儿守在最外头那辆改装车上,眼里的红丝比往日重,却一刻不眨。
"你别出来,"她拿短刀把车帮上的冰碴刮掉,头也不回,"前头这道,是我的人挡。"
我嗯了一声,没动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替我挡在前头,这世倒好,她连睡都挤在车门口,像怕我一翻身,就让人摸了去。
晌午,她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,塞我手里。饼是粗粮的涩,可比前两世山珍海味都香。我咬了一口,抬眼,撞上她那股子说不清的熟稔,像哪世都见过。
"吃,"她别开脸,"明儿要动家伙,空着肚子站不稳。"
我嚼着饼,没多话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别人给我递活路,这世,这半块饼,是她从自个儿眼里省下的。这名姓她不知道,可这人,她接下了。
我盘算着前几世。回回是她先认我,回回是她替我挡刀,可回回,我没留住她。这世,我琢磨着,得换个法子。不是等她来认,是我先把回家的道,铺到她脚底下。
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。它这会儿温温的,不像前几世那样动不动就烫。千世里头,她换过多少张脸,武侠世是替我裹伤,科幻世是隔着玻璃守我,这世,是把半块饼,塞到我手里。
后晌,老乞丐晃过来。还是那身看不出原色的破衣,还是那根歪木杆,可这回,他没钻风沙,立在我跟前,哑嗓里头一回带点沉。
"后生,"他说,"印满千相,能改一回因果,代价,是忘一个人。你要想清楚,改了,她还在不在你记里。"
我没接话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老乞丐的话,从来只占一半,可这回,他那半句,重得我胛底那块印,忽然凉了一下。
"你这话,"我蹲下来,拿石片在岩壁上又刻了道歪印,"我听过多回。可你从没说,忘的是哪一个。"
他嘿了声,没答,驼背钻进风里。我望着那印,指头顺着纹路描了一遍。这记号,我刻了满弯,车轮上、岩壁上、苏意刀鞘上,都一道。下回她换张脸,凭这个,认得出我来。
我蹲在原地,盯了那印半晌。千世漂到现在,头回,不是等她来认我,是我先认出她,再把法子,教给她。印还在,苏还在,够本了。
可天擦黑,麻烦落地。东口哨位慌慌跑回:"死士,黑甲的死士,从侧风沟摸进来了,不是来困,是来取命的。"
吃亏了,这回。才刚把决战的谱排好,玄衣人的锁,先一步绞到脖子上。我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凉阴阴的,像在说,你自个儿要走,可这局,他不让。
苏意蹭地站起来,短刀出鞘:"多少人?"
"数不清,"哨位腿肚子打颤,"黑压压一片,贴着地皮爬,认不出个数。"
我寻思着,这手是玄衣人的死局,不是困,是杀。前两世,昏君下毒,财阀买凶,这回,军阀派死士。换皮不换骨,可这回的皮,带了死气。
玄衣人早在外头设了局。他先断了咱们东口的退路,又扣押了沟口那几户散户,拿活人当饵,逼我自个儿走出去,撞进他手里。
"你留在后头,"我对苏意,"带人守着车。前头那道沟,我去拆。"
"你一个人?"她拧眉,"上回你肋下那道口子,还没长牢。"
"一个人,才好脱身,"我笑了笑,"上千世,我跑路的本事,比谁都熟。"
我揣着撬棍和那根改装过的探照架,猫着腰摸到侧风沟。死士真多,伏在沙脊后头,一动不动,像一堆堆裹了黑布的石。我趁夜色,摸掉头两个哨,刚要往里探,脚底下虚沙塌了,惊动里头。
我趁黑摸近,把探照架支在最高那块岩上,拧开开关。光柱子扫过去,死士的阵脚一下乱了,前排的往沙窝里缩,后头的刀却还往前递。我趁这空当,把早埋好的铁蒺,又往前推了两排。
吃亏了,这回,我肋下那道旧口子,刚才猫腰蹭在碎石上,又渗了血,疼得我抽气。黑甲死士刷地围上来,刀光贴着脖子过。我凭第二世理过镖队的那点门道,早叫后生在沟口斜插了三排铁蒺,又拿废油布缠了火把。
死士撞上铁蒺,扎得直抽,火把一照,他们怯光的性子就露了,扭头往黑里钻。可到底叫我撬开了一条缝,够车队从侧沟退。我扶着岩壁喘,肋下那道口子疼得手心冒汗,却听见苏意在另一头,正把后生们往车上赶。
她见我回来,二话不说,把怀里那壶温水也递过来。我接了,浇在肋下那道口子上,凉得一个激灵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锚点认你,不认名,她认的,是"惹事却硬气"的我。
她转身去赶车,背影被火光拉得老长。我望着,忽然觉出一点亏,这世我惹的祸,桩桩件件,都是她替我兜着。下回换张脸,我得先站到她前头去。
后半夜,她蹲在车旁,拿布条替我裹肋下那道口。她手重,我嘶一声,她停了,眼眶有点红,却硬邦邦撂了句:"你这人,净给我惹事,也净给我挡刀。"
"挡刀算本分,"我硬气地回,"惹事,是我认的祸。"
她没言语,可把自个儿短刀鞘上那道旧刻,拿石片,照着我的印,又描深了一道。这回,我把记号刻进了她手里,也刻进了这弯的每一块石头。
我琢磨着,明日就是决战。玄衣人要的是活我,可这回,我不等他来取,我自个儿走。留世等于被锁,救下苏意,我便去找那开局的人的影。
"你真要走?"苏意忽然问,声音压得低,"明儿那一仗,你别往前冲。"
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。它这会儿不凉了,反倒温温的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冷暖,一一记下。
"我不冲,"我说,"我护你退。"
她盯了我两息,没再追问,只把那道刻深的印,又拿指头描了一遍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,这世,她认的,是"惹事却硬气"的我。
她忽然伸手,按了按我胛底那块印。"这个,"她低声,"也刻给我。下回我换张脸,凭着它,认得出你。"
我琢磨着,老乞丐那半句谶语,该我来接。满千相能改一回因果,代价忘一人。若改了因果要忘苏意,那这因果,我宁可不改。印满没满,我自个儿清楚,千世攒下的记号,够铺一条回家的道。
苏意把布条打了结,起身,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。火光跳在她脸上,那股熟稔,比白日里更软了三分。这回,是我先把记号,递到了她手心里。
我把指头按在她刀鞘那道刻上,轻轻压了压,像怕它哪天被风沙磨平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,这世,换我先认她。下回她换张脸,这记号,我得刻进她梦里。哪怕她忘了名,忘了这世,梦见一道歪印,她就该晓得,有人来过,有人记着。
我合计着,记号得比她换脸快。下回她睁眼,头一眼,得先撞上这歪印。
我把手覆在胛底那块印上,它又烫又跳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硬气,一一记下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,这世,她头回,把一队人的活路,交到我手里。
风虽停了,可我心上那阵风,才刚起。这一世,记号我刻深了,粮我造了,路我铺了。印在肩胛跳了跳,像在催我动身。不等了,我先走,去找她,也去找那开局的人的影,把这一世的账,一笔笔,算干净,也把欠她的,一笔笔,还上。
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凉阴阴的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路,一一记下。千世里头,回回换壳,回回从头认自个儿的胳膊腿。苏意站在我旁边,没言语,可那眼神,比白日里软了三分。我心里有数,这局,是他开的,可这回,我不走他铺的路。玄衣人认的,从来不是我这身壳,是胛底那块印。老乞丐的话,从来只占一半,另一半,得自个儿去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