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又起了。我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跳得比前几世都急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账,一笔笔,催着收。千世漂到现在,头回,不是等他来取,是我自个儿,先走。这一回,我先把记号,刻进她梦里,再走。
苏意把车队拢在最里头那道弯,自个儿守在车门口。她眼皮沉,可手还按着短刀。我蹲下来,拿石片,在她刀鞘那道刻旁,又刻了一道歪印。
"这个,"我低声,"你记着。下回换张脸,凭着它,认得出我。"
她没睁眼,可手覆上来,按了按那道刻。"凭着这个,"她哑着嗓,"我认得出你。可你别走。"
我摸了摸她头发。千世里头,她换过多少张脸,武侠世是替我裹伤,科幻世是隔着玻璃守我,这世,是把半块饼,塞到我手里。这名姓她不知道,可这人,她接下了。
我蹲着,望她睡着的眉眼。千世里头,她换了多少张脸,可这股子熟稔,半点没变。
我寻思着,该走了。留世等于被锁,救下她,我便得跳。千世攒下的记号,加上胛底这枚印,够我把这局的缝,自个儿撕开。
玄衣人早在外头设了局。他先断了咱们东口的退路,又堵了沟口,拿死士当刀,逼我自个儿走出去,撞进他手里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那身玄衣,换张皮,来归位我。
后晌,我领着后生,把废车厢拆了,焊成三道斜插的拦刺,又拿第三世摆弄过的管路,接出几根粗水管,压上从暗河滤来的水,埋在沟口虚沙下头。苏意在旁看着,半晌撂了句:"你这人,换了世道,路数还是门清。"
我笑了笑,没接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,这世,她认的,是"惹事却硬气"的我。
玄衣人到底来了。他披玄色大氅,立在远处铁壳车旁,没近前,只远远撂了句:"你又逃了一世。"
我心里头那个笑。可不是,这回,不是他放我走,是我自个儿,先行。他披的那身皮,千世里头,回回换脸,回回是这身。这回,他派死士,是逼我自个儿走出去,撞进他手里。我门清,这局,连老乞丐都不敢说全。
前两世,昏君断我前程,财阀锁我账户,这回,军阀派死士。换皮不换骨,可这回的锁,带了死气。
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跳得比白日里急。千世攒下的记号,加上这枚印,够把那道缝,自个儿撕开。
"苏意,"我回头,"带人,往东口撤。"
"你呢?"她蹭地站起来。
"我去引开他,"我笑了笑,"上千世,我跑路的本事,比谁都熟。"
我揣着撬棍,猫着腰摸到东口。玄衣人的锁,全压在那儿,黑甲死士密密匝匝。我凭第二世理镖队的那点门道,早叫后生在沟口斜插了铁蒺,又拿改装探照架,支在最高那块岩上。光柱子扫过去,死士的阵脚一下乱了。
我趁黑摸近,把探照架又往前推了两排。死士的阵脚,被光一搅,前排往沙窝里缩,后头的刀却还往前递。我门清,这玩意儿认光不认人,光一乱,他们就露了怯。后生们按我支的阵型,把铁蒺斜插成三道。废土上,探营是玩命的活,可千世里我干过更险的。
可中排死士不怕光,刀光贴着脖子过。吃亏了,这回,我肋下那道口子,刚才猫腰布刺,又渗了血,疼得我抽气。我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烫得发疼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硬气,一一记下。
我凭着阵型,叫后生在两侧斜插了铁蒺,又拿废油布缠的火把,摆成个"品"字。死士撞上铁蒺,扎得直抽,火把一照,阵脚彻底乱了。我趁这空当,把改装净水车推出来,水箱咕咚响,水柱当头浇下,把死士逼退了三丈。
黑甲头目在远处铁壳车里探出头,冷冷撂了句:"带印的,活捉了才归位。你护得住一时,护不住一世。"
我望着那车,心里头那个笑。玄衣人认的,从来不是我这身壳,是胛底那块印。他想用锁,把我磨到没招,自个儿走出去。可这回,我不走他铺的路。他缩回车里,死士潮水似的退了,可东口的锁,还死死绞着。我门清,他不杀我,他要的是活我,归位到他手里。可这回,我不等他归位,我自个儿,跳。那股跳,顺着胛骨,一路烧到心口。
苏意领着车队,从侧沟悄悄撤了。她经过我身边,攥了攥我胳膊:"你这人,净给我惹事,也净给我解围。"
"解围算本分,"我硬气地回,"惹事,是我认的祸。"
她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,掰了一角递我。我接过,咬了一口,是粗粮的涩,可比前两世山珍海味都香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别人给我递活路,这世,这半块饼,是她从自个儿嘴里省下的。
她没再言语,可把自个儿刀鞘上那道刻,拿石片,又描深了一道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锚点认你,不认名,她认的,是这股子熟稔。她望着我,眼里头有点说不清的熟稔:"你这人,到了哪世,我都认得出。"
我嗯了一声,没多话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锚点认你,你别先认她,可这回,是我先把记号,递到了她手心里。
我嗯了一声,没多话。车队安然,没丢一个人。我扶着车帮喘,肋下那道口子疼得手心冒汗,却觉着,这世,值了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替我挡,这世,换我先站到她前头去。我合计着前几世。回回是她先认我,回回是她替我挡刀,可回回,我没留住她。这世,我琢磨着,得换个法子。不是等她来认,是我先把回家的道,铺到她脚底下。
我把手覆在印上,把千世攒下的记号,一道道,往印里压。代价是掏空自个儿,可这回,我甘愿。镖队的阵,管路的眼,废土的身手,苏意刀鞘上那道刻,老乞丐每回露的记号,全拧到一块。
那缝,是印满千相才开的后门。老乞丐说过,印上的相,是你不肯放下的东西。这世我放不下的,是苏意。可我偏要把她,放进记号里,带去下一世。印在肩胛跳得急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,一笔笔,记下。千世里他寻我千世,这世,换我寻他回去。
印在肩胛跳得急。我顺着那股跳,把自个儿,往缝里送。这回,我不等他归位,我自个儿,跳。
舍不下。苏意把半块饼塞我手里,把一队人的活路交我管,我头回,有人递衣给我。我望了望天,废土上,风沙一辈子吹不完,可这世,总算有人,替我把记号,接住了。舍不下,是真舍不下。可留世等于被锁,救下她,我便得走,去找那开局的人的影,把这一世的账,一笔笔,算干净。
我把手按在苏意刀鞘那道刻上,轻轻压了压。千世攒下的记号,这一回,我刻进她梦里。哪怕她忘了名,忘了这世,梦见一道歪印,她就该晓得,有人来过,有人记着。这记号,我刻得比哪世都深,深到她下回换张脸,梦里一晃,就能认出我来。
风灌进领口,凉得我一个激灵。我望着苏意的方向,没回头。玄衣人的锁,绞上来,我顺着印的跳,把自个儿,往下一世,送。
印在肩胛跳了跳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硬气,一一记下。这一世,记号我刻深了,粮我造了,路我铺了,车队我护住了,她我救下了。风虽停了,可我心上那阵风,才刚起。往后每一世,我都留个记号,给会来找我的人看。不等了,我先走,去找她,也去找那开局的人的影。下回她换张脸,凭这个,认得出我来。
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凉阴阴的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路,一一记下。千世里头,回回换壳,回回从头认自个儿的胳膊腿。苏意站在我旁边,没言语,可那眼神,比白日里软了三分。我合计着,这局,是他开的,可这回,我不走他铺的路。老乞丐的话,从来只占一半,另一半,得自个儿去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