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她信我,没道理 #
苏意在我家住了三天。
头一天她睡沙发,第二天还是沙发。第三天我寻思让她睡床,她瞪我一眼:"你伤没好全,床归你。"把我按回去了。
我伤早好了。这身子骨头长齐了,可她认定我没好,我也懒得争。
有天我比她先醒。她缩在沙发角,被子掉了一半,手机还亮着,压在脸边上,屏幕的光映着她睫毛。
我站了会儿,没出声。活过那么些回,头一回,睁眼看见屋里还有个人。不是梦,不是下一世,就是这一世,这间破屋子。
她闲不住,把我屋里的外卖盒全扔了,衣服洗了,地板拖了。我这破屋子,头回能下脚。
她干活的时候哼着小调,调子我听着耳熟,可死活想不起在哪儿听过。问她,她说随口哼的,没名没姓。
我盯着她手腕看了一会儿。她左手腕内侧有道浅疤,旧年头的事。
她察觉了,把手藏进袖子,说看什么看。我笑笑,没告诉她,那道疤让我想起一个很远很远的人,远得连脸都模糊了。
我信她才怪。那调子,我一定在很远的地方听过。
早上她煮了粥,搁我手边,自己蹲沙发上刷手机。我这屋子欠着三千万,她倒比我还当自己家。
"苏意,"我说,"你老这么帮我,图啥。"
她抬头看我。那眼神,说不清。像打小就认识,又像头回见。
"你上回救过我,"她说。
"我救过你?"
"你忘了。"她低头喝粥,"我不忘。"
我救过她?这身子原主干的事,我一件不落全接了,可没一件是救人。
我没拆穿,由她说。可这话搁心里,有点沉。
过了两天,马哥亲自来了。
不是胖子,是马哥本人。瘦,戴眼镜,笑起来眼角往下耷拉,比哭还难看。敲门声不急不重,像来串门。
"顾少爷,"他递烟,我没接,"钱的事,咱商量商量。"
"五十万昨儿给了,"我说,"收据你手下拿着。"
"那是利息。"他笑,"本钱三千万,一分没少。"
我早知道。八十万变不出三千万,可我也不是上回那个任人捏的顾沉了。
"马哥,"我说,"这钱我认,肯定还。可你得给我时间。股票这口饭,我刚吃上。"
"股票?"他眼镜片反了下光,"你爹当年也这么跟我保证过。后来人没了,钱也没了。"
我爹。原主他爹,跳楼那桩,跟这屋子、这债搅在一块。我没接话。
"一个月,"他说,"先拿一百万。拿不出,利息翻番。下回来的,就不是我了。"
他笑眯眯的,可那话里的意思,比胖子敲门砰砰的还硌人。
走的时候他停在门口,像想起什么。"你爹那笔,也没还上。"他说,"人哪,欠多了,就懒得还了,干脆一了百了。你别学他。"门关上,我没接那话。可"一了百了"四个字,搁在坠楼这事儿上,硌得我心口疼。
门一关,苏意在厨房探出头。
"这人,"她说,"比昨儿那胖子阴。"
"你听得见。"
"我耳朵好。"她把刀往砧板一剁,"他要是再来,你别一个人应。我这人,打架不行,骂人还成。"
我愣了下。她护着我,没道理。
可她就是护着。这丫头,是真仗义。
我琢磨过她这信任打哪来。按理说,顾沉这小子欠三千万、躺 ICU,换成谁都躲着走。
她不躲,反倒贴上来。像她认得的人,不是顾沉,是我里头那个说不清的东西。
下午我盯着手机,锐石第四天还板着。我挂了单,又出一点,账户又厚了一截。一笔一笔进账,像有人替我把前几辈子欠的都补回来。
马哥那三千万,是个坑。可这辈子,我不想再掉进去。
我给他回了条微信:"本钱我慢慢还,按规矩来。要玩横的,我这屋装了监控,你手下昨儿数钱手抖那几下,都存着呢。"
他回了个表情,没再啰嗦。这一回,我硬气了点,他反倒收了。
我盘算过。三千万不是小数,可锐石这波还没完,剩下的仓位再出两轮,能凑出小两百万。
加上我手里的路子,一年内还清本钱,不是做梦。马哥要的是利滚利把我吃死,我不给他这个机会。
苏意凑过来看屏幕。她不认识股票,可她看我的眼神,像信我能成。
"你老看我干啥,"我说。
"看你别又魔怔。"她笑了下,"顾沉,你变了。"
"哪儿变。"
"说不上。就是,不像以前那么……空。"
空。这字眼刺了我一下。原主那双眼,大概是空的。
我接过来,填了点东西进去。填的是记性,还有这屋子的暖。
晚上她睡了,我翻原主的手机。这小子死前最后几条,乱七八糟。
有给马哥借钱的记录,有一句骂他爹的,还有一条发给一个没存名的号:"他说要把我推下去,我不去。"
推下去。
原主也是从楼上摔的。ICU那张床,是我接手的地方。我后背一凉。
那条消息,发在坠楼前两小时。收信人没回。我盯着那串数字,忽然觉得,这屋子里,除了苏意,还有双眼睛,在黑里看着我。
不是马哥的人。马哥要的是钱,不是命。
是别的什么。
我试着拨了那条消息的号码。提示空号。可原主坠楼前两小时,分明发过消息过去。
空号收不着消息,除非那号早被人销了,销在出事之前。
我想起苏意头回见我,是在 ICU 门外。我问过她怎么在那儿,她说"路过"。可那晚的雨那么大,谁没事路过医院。
第二天我问她,那晚楼底下,她见着什么没有。
她想了想,说:"有个穿黑衣服的男的,在单元门口站了挺久。我以为是躲雨,后来你被抬下来,他就不见了。"
穿黑衣服的。不是马哥的手下——胖子那帮人,花衬衫大金链。
我心里那根弦,绷紧了。
第二天一早我下楼,绕到单元门那头的摄像头底下站了会儿。那摄像头歪着,罩子蒙了层灰,灯不亮。
物业说它坏了一礼拜,正巧是坠楼那晚坏的。正巧。我活过那么多回,早就明白,这世上的正巧,没一个是真的。
傍晚苏意去买菜,回来炖了锅排骨。满屋子香味,我这破屋子头回有家的意思。
吃着饭,她忽然说:"顾沉,你以前,是不是总一个人。"
"嗯?"
"没啥。"她夹了块骨头,"我就是觉得,你这人,像等了很久,才有人陪吃饭。"
我筷子顿了下。这话没来由,可它准得吓人。
我活过那么些回,回回一个人睁眼,一个人死。等一桌热饭,是头一回。
"我妈走得早,"她忽然说,"后来我就一个人吃饭,吃着吃着就习惯了。"她没多说,我也没多问。可那句"习惯了",让我觉得她这"等了很久",不是随口,是真等过。
"你呢,"我说,"你也总一个人?"
她笑了一下,没答。那笑里有点空,跟我刚接手这身子时,镜子里那双眼,一个样。
我忽然懂了,她不是陪我吃饭,是陪另一个她也在等的人。我们俩,一个等了很久没人陪,一个等了很久没人记。这破屋子,头一回,装了两份孤零零的等,凑在一块,倒不那么空了。
我摸了摸左肩胛,那块硬的还在。可这回,没那么凉。
苏意信我,没道理。她信的,好像不是顾沉这小子,是别的一个谁。我说不清,可我贪这点暖。
睡之前我又想起那双黑里的眼睛。它不急,像在等。等我这回也像前几回一样,走到顺当处,再轻轻推一把。
我把手按在左肩胛上。那块硬印,这回微微发烫,像感应到什么要来了。
我不怕。前几回是糊里糊涂死,这回,我睁着眼。
窗外的天暗下来。马哥是麻烦,可这屋子,好像不那么空了。
这一回,我想多活些日子。也想弄明白,原主那句"推下去"到底是谁,那晚楼底下穿黑衣的人去了哪儿,还有——那摄像头,是谁让它"正巧"坏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