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又醒了,这次是……
鼻尖先闻到的,是股陈年的霉味,混着香灰。我睁眼,头顶不是废土的天,是描金的梁。身下不是沙,是硬邦邦的砖。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还在,凉阴阴的,像在告诉我,这一世,又换了壳。
千世漂到现在,回回换脸,回回从头认自个儿的胳膊腿。这回,我低头一看,身上是太监的青布衣裳,裤裆空落落的。净了身,司礼监底下扫殿、倒夜香的小太监。
"新来的?"一个老太监拎着水桶,瞥我一眼,"扫殿的,从今儿起,你管西廊。夜香也归你倒。"
我嗯了一声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,这世,我先自个儿站稳。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不烫了,反倒凉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冷暖,一一记下。
头几天,挨了打。带班的太监嫌我扫得不净,一脚踹在我膝弯,我结结实实跪在砖上,膝盖磕出血。吃亏了,这回,千世里我学会的,叫人拿住一回,不算数,这回,我认了。
"你这废物,"带班的啐一口,"连地都扫不净,净身净得倒干净。"
旁边几个小太监捂嘴笑。我低着头,没吭声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底层的人,最会拿更底层的人,垫自个儿的脚。这世,我是最底的那层。
同屋的小太监,半夜踢我下榻,说占了他的地。我抱着铺盖,缩在门边睡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最底的那层,连觉都睡不安生。可印还在胛底,记号我记着,苏意我认得。千世漂到现在,头回,有人先认出我,不是我等她来认。
大太监们走路,袖子都不带沾地。我扫过的廊,他们踩过,头都不低。有一回,我把夜香倒错了处,被拎到井边,按着脑袋,逼我认错。我咬着牙,没认。吃亏了,这回,千世里我学乖了,忍不是认栽,可这局,得从最底,一层层,拆上去。
夜里,我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凉阴阴的。千世漂到现在,头回,不是她替我挡,是我自个儿,先挨这顿打。可印还在,苏还在,够本了。
第二日,我扫到正殿外头,撞上掌印太监出行。前头锣开道,后头乌压压一群,我慌忙跪在道边,脑袋贴地。他经过,袍角带风,没看我一眼。千世里我门清,这身玄,换了多少张脸,回回是这股压人的冷。
可我门清,忍不是认栽。我趁夜,把西廊的砖缝,一道道,拿竹签挑干净。第二世理镖队那点门道告诉我,活要做得叫人挑不出错,先得门清活儿的根。第三世摆弄过的管路,教我手稳。这世这身壳,惯使扫帚,倒也顺手。
我琢磨着,这世既是宫里,净了身,便没人认得我是谁。千世攒下的门道,这回,够我把这局的缝,自个儿摸出来。镖队的阵,管路的眼,废土的身手,凑一块,够在宫墙里头,先站稳脚。
司礼监的规矩,我摸了七天,门清了。哪处该洒水,哪处该添香,哪处不能踩,全记在肚里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要在最底层站稳,先得门清这局的规矩。
"你叫什么?"管事太监翻着册子问。
我顿了顿。千世里头,名姓是锁,说出口,就被他循着迹。我报了个瞎名,横竖这世,没人认得我是谁。册子上,我那行,写的是个假名。
后晌,我端着夜香桶,绕过御花园。假山后头,一个宫女蹲着,拿帕子替小柱子包扎手。她低头,那股子熟稔,像哪世都见过。
"你这手,"她抬头,望我一眼,"咋弄的?"
我愣了。千世里头,这话她说过多少回?武侠世是替我裹伤,科幻世是隔着玻璃守我,废土世她说"这话我好像听过很多次"。锚点认你,不认名,认的是这股子熟稔。
"不是我的,"我摇头,"旁人的。"
她没多问,只把帕子一绞,起身,望了我两息。"你这人,"她忽然说,"我好像,在哪儿见过。"
她蹲回去,替小柱子把帕子系好,又抬头望我,眼里头有点说不清的熟稔。千世里头,她换过多少张脸,武侠世是替我裹伤,科幻世隔着玻璃守我,废土世把半块饼塞我手里,这世,是替旁人包扎,回头认我。
我心里头那个跳。回回是这股子熟稔,回回是这句"好像见过"。
"见过就见过,"我低声,"往后你记着,有人来过,有人记着。"
她噗地笑了,没再问,可把那道印,在砖上,又描了一遍。
她噗地笑了,笑里有点别的东西:"你这人,说话怪得很。"
她从袖里摸出半块糕,掰了一角递我。我接过,咬了一口,是甜的,可比废土上那半块硬饼,还叫人鼻子发酸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别人给我递活路,这世,这半块糕,是她从自个儿嘴里省下的。她转身去赶活,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我望着,忽然觉出一点亏,这世我挨的打,桩桩件件,都是她替我瞅见的。
她望着我脸上的指印,眉头拧起:"你这脸,咋了?"
我摸了摸,才觉出火辣辣的疼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替我裹伤,这世,倒换她先瞧见我这顿打。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这会儿不凉了,反倒温温的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硬气,一一记下。
"你叫什么?"她忽然问。
我顿了顿。千世里头,名姓是锁。我摇了头,只把指头,在砖上,画了道歪印。"凭着这个,"我说,"下回你认得出我。"
她瞅了那印,眉头拧起:"你这记号,打哪儿来的?"
"一个老拾荒的,每世都露这么一道,"我没瞒,"他不敢把话说明,可这记号,回回一个样。"
她没应声,可把自个儿袖口撸起,里头,竟有一道旧刻,歪歪的,跟我画的一模一样。她把那道旧刻按了按,像怕它磨平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锚点认你,你别先认她,可这回,是我先把记号,递到了她手心里。
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,这世,她头回,把半块糕,塞到我手里。
我合计着,掌印太监,是这世的玄衣人。旁人提起,只敢压低嗓:"那位爷,手眼通天,连阁老都让他三分。"我门清,皮换了,骨没换,还是那身玄。这回,他不现身,可这局的网,已经顺着宫墙,往我脖子上套了。
前两世,昏君断我前程,财阀锁我账户,废土世军阀派死士,这世,权阉掌印。皮换了,骨没换,路子我摸得门清。我门清,这局的网,比废土上那张,更密。宫墙里头,一句话能要人命,一个眼神能压死人。可千世攒下的记号,加上胛底这枚印,够我把那道缝,自个儿撕开。
老乞丐这世,听说守着藏书阁,是个不出面的老太监。我没去寻,千世里我学乖了,他每回只敢漏半句,另一半,得自个儿去撞。我合计着,他迟早会露那半句谶语。印上的相,是你不肯放下的东西。这世我放不下的,怕还是那丫头。
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温温的。千世漂到现在,这回,是她先认出我,我再把记号,刻进她梦里。
我蹲在井边,望了望天。宫里,月比废土上亮,可这世,总算有人,替我把记号,接住了。
夜里,我抱着扫帚,守在西廊最外头。风从宫墙缝里钻进来,凉得我一个激灵。我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又烫起来,像在催我记,这一世,还不够,下头还有更深的局,等我自个儿,去拆。
印在肩胛跳了跳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硬气,一一记下。这一世,我是最底的小太监,可记号我刻了,路我铺了,她我也认出了。往后每一世,我都留个记号,给会来找我的人看。不等了,我先走,去找她,也去找那开局的人的影。
风虽停了,可我心上那阵风,才刚起。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凉阴阴的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路,一一记下。千世里头,回回换壳,回回从头认自个儿的胳膊腿。苏意站在我旁边,没言语,可那眼神,比白日里软了三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