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礼监的日子,起初真不好过。我净了身,是底下扫殿、倒夜香的小太监,名姓报的是瞎编的,没人认得我是谁。千世漂到现在,回回换脸,回回从头认自个儿的胳膊腿,这回连那处都叫人去了,站在这宫墙里头,倒像棵墙缝里钻出来的草,风一吹就晃。
"新来的,西廊今儿归你,"带班太监老周拎着账本,眼皮都不抬,"扫不净,按老规矩办。"
我嗯了一声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,这世,我先自个儿站稳。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凉阴阴的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冷暖,一一记下。
头几天,我闷头干活。第二世理过镖队的那点门道告诉我,要把活儿干得利索,先得门清规矩的根。这宫里洒扫,看着乱,其实有路数。哪处先洒水,哪处后添香,哪处不能踩,全记在肚里。
我合计着,司礼监几十号扫殿的,排班乱得很。张三今儿扫东,明儿扫西,后儿又撂挑子,活儿全压到新人头上。我寻思着,这摊子得理顺,便拿第三世摆弄系统那点思路,把排班理了遍,谁力气大派去倒夜香,谁眼尖派去擦梁,谁脚程快派去跑腿传话,写成一张单子,贴在廊下。
"你这单子,"老周瞅了半晌,眉头拧起,"谁准你乱改排班?"
"没乱改,"我没瞒,"是按各人长短分的。您瞧,夜香重活归力气大的,省得半道闪了腰,误了时辰。"
他盯了我两息,没说话,可那单子,到底没撕。后晌管事太监来查,见廊下干净,又见排班单,破天荒点了我一句:"这新来的,倒是个明白人。"
我心里头那个跳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,这世头回,是上头先认了我的活儿。这名姓他不知道,可这手,他接下了。
小爽点是有了。可文书房那摊子,更乱。司礼监往来公文,堆得像小山,谁收的、谁发的、落到哪位爷手里,全靠人脑记,错一封就是掉脑袋的罪。我凭着第三世在铁皮肚子里摆弄过账目的门道,把文书按收、转、存、销分成四摞,每摞贴个签,哪封几时进、几时出,拿炭笔在签上画道。咱们司礼监的人,看了都省事。
"你这玩意儿,"老周又来瞅,"倒是清楚。"
"清楚才不出错,"我笑了,"上一世我天天跟账本打交道,这会儿用上,算没白活。"
有一回,新来的小太监小狗崽子扫错了廊,挨了老周一顿骂。我琢磨着,单子上没写清每段归谁,怪不得他。便拿红炭,在排班单添了一行,谁扫哪段,标得明明白白。老周见了,虽没夸,可往后分活,竟真照着单子来。
"你这法子,"小狗崽子偷偷跟我嘀咕,"顶用。我原先天天挨骂。"
"顶用就成,"我笑了,"千世里头,活儿顺了,人才不累。"
我送文书那几回,耳朵没闲着。司礼监里头,可不是铁板一块。管事王公公,跟掌印那头不对付,底下人分两拨,明面一个样,暗里各拜各的庙。我盘算着,这党争的暗流,千世里我见得多了,武侠世门派相争,废土世车队内斗,换皮不换骨。这回,我一个扫殿的,本不该懂这些,可千世的记性告诉我,认得局,才保得住命。
这几日,我扫到御花园,还撞见过苏意一回。她蹲着替小柱子包扎手,抬头望我那眼,熟稔得叫人心里头那个跳。可这世我自个儿站稳要紧,没敢多搭话,只把那道歪印,在砖上又描了一遍。
可麻烦也跟着来。我太显眼了。一个扫殿的小太监,排班也管,文书也理,连管事都夸,这叫上头怎么想?
"你这废物,"同屋的小太监阿富踢了踢我的铺,"净身净得倒干净,倒学会往上爬了。西廊的活,今儿你一个人包了。"
吃亏了,这回。千世里我学会的,叫人拿住一回,不算数,这回,我认了。我闷头把西廊扫完,手都磨出了泡,可夜里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不凉了,反倒温温的,像在说,你自个儿站稳的,旁人抢不走。
第二日,我去藏书阁送文书。阁里静得吓人,满架的灰,像个没人管的坟。一个老太监佝偻着背,在角落里拿布擦格子,动作慢,可每一下都落在实处。
"你这后生,"他哑着嗓,忽然开口,"排班也管,文书也理,手伸得够长。"
我心里头那个笑。千世里头,这股门清的劲儿,错不了。老乞丐每世换脸,可那双认得局的眼,回回一个样。这世,他是守阁的老太监。
"伸不长,"我低声,"不过是想少挨几回打。"
他停了布,望我一眼,那眼深得像是把宫墙都看穿了:"印上的相,是你不肯放下的东西。"
说完,他低下头,接着擦他的格子,再不言语。
我站在阁里,没追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老乞丐的话,从来只占一半,另一半,得自个儿去撞。可他这句,戳得我心口发紧。这世我放不下的,怕还是苏意那丫头。
后晌回去,阿富又找茬,说我扫的砖缝还藏灰,拎着我衣领往墙上一按。我咬着牙,没吭声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最底的那层,连气都喘不匀。可印还在胛底,记号我记着,苏意我认得。
夜里,我抱着扫帚,守在西廊最外头。风从宫墙缝里钻进来,凉得我一个激灵。我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又烫起来,像在催我记,这一世,还不够,下头还有更深的局,等我自个儿,去拆。
我盘算着,这世既是宫里,净了身,便没人认得我是谁。千世攒下的门道,这回,够我把这局的缝,自个儿摸出来。镖队的阵,管路的眼,废土的身手,凑一块,够在宫墙里头,先站稳脚。
可阿富那帮人,不会善罢甘休。我门清,底层的人,最会拿更底层的人,垫自个儿的脚。这世,我是最底的那层,也是他们最易捏的软柿子。
第二天清早,我刚把排班单贴上,老周就黑着脸过来:"上头说了,你一个扫殿的,不安分。西廊的活加一倍,文书你也别碰了。"
被打压了,这回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忍不是认栽,可这局,得从最底,一层层,拆上去。我低着头,应了声是,可胛底那块印,烫得发疼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硬气,一一记下。
我琢磨着,老乞丐那半句谶语,已经来了。下一句"印满千相能改一回因果",怕也快了。这局的网,比废土上那张更密,可千世攒下的记号,加上胛底这枚印,够我把那道缝,自个儿撕开。
后晌,老周竟悄悄来问我,说上头嫌西廊排班慢,叫他改法子。我把单子又调了调,把跑腿的跟擦梁的错开时辰,免得撞在一处堵道。他拿去,半天撂了句,你这脑子,可惜生在扫殿的身上。我心里头那个笑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,这世,头回,是上头先认了我的活儿。
有一回,管事王公公跟掌印那头的人,在廊下撞见,两拨人错身而过,谁也没先开口,可眼神都带着刺。我端着水桶在边上看得分明,这宫里的水,比废土上的还浑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党争的暗流,不响,可淹人。我一个扫殿的,本不当懂,可千世的记性告诉我,认得局,才保得住命。
夜里我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温温的。这世挨的打,桩桩件件,都是我自个儿接的,可印还在,苏还在,够本了。我合计着,这世既是宫里,净了身,便没人认得我是谁,千世攒下的门道,够我把这局的缝,自个儿摸出来。
夜里风停了,可我心上那阵风,才刚起。这世我是最底的小太监,可排班我理了,文书我顺了,老乞丐的谶语我也接了。往后每一世,我都留个记号,给会来找我的人看。不等了,我先走,去找她,也去找那开局的人的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