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廊的活加了一倍,我天不亮就起来扫。手上的泡破了又结,结了又破,可我咬着牙,没吭声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,这世,我先自个儿站稳。
这几日,我常在御花园那头碰见苏意。她还是那个宫女,低位,干粗活,可那股子熟稔,我隔多远都认得。
"你这人,"有一回她蹲在假山后头,抬头望我,"我好像,在哪儿见过。"
我心里头那个跳。千世里头,这话她说过多少回?武侠世是替我裹伤,科幻世是隔着玻璃守我,废土世她说"这话我好像听过很多次"。锚点认你,不认名,认的是这股子熟稔。
"见过就见过,"我低声,"往后你记着,有人来过,有人记着。"
她没多问,只从袖里摸出半块糕,掰了一角递我。我接过,咬了一口,是甜的,可比废土上那半块硬饼,还叫人鼻子发酸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别人给我递活路,这世,这半块糕,是她从自个儿嘴里省下的。
"你这糕,"我嚼着,忽然问,"哪来的?"
"灶上偷省下的,"她把帕子一绞,"我自个儿那份,省给你。你这人,到了宫里,比旁人爱挨打。"
我笑了。千世里头,她换过多少张脸,可这手,回回认得这枚印,回回把吃食,往我嘴里塞。
"你脸上是咋了?"她忽然问,指尖点了我颧骨。
我摸了摸,才觉出火辣辣的疼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替我裹伤,这世,倒换她先瞧见我这顿打。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温温的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硬气,一一记下。
"不是我的事,"我摇头,"是旁人寻茬。"
她眉头拧起,那眼神,比白日里软了三分:"你这人,到了哪世,都像个早把路踩熟的老江湖。可这世,你踩的是刀尖。"
我合计着,她认出我了,不认名,认这股子熟稔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锚点认你,你别先认她,可这回,是她先认出我,我再把记号,刻进她梦里。
"这宫里,"她忽然压低嗓,"上头的人,容不得底下出头。你那排班单、文书签,我都瞧见了。你太显眼。"
"显眼才活得下去,"我低声,"千世里头,缩在底层的,桩桩件件叫人踩。我偏要探出头。"
她没再劝,只把那半块糕,又掰了一角,塞我手里,起身去赶活了。灯把她的影子,拉得老长。
可掌印太监那头,已经盯上我了。
头几日我理文书、改排班,本是不该一个扫殿的小太监沾的边。权阉手下的人,最容不得底下出头鸟。这日我端着夜香桶过抄手廊,一个长随太监拦住我,皮笑肉不笑。
"上头说了,你一个倒夜香的,也配碰文书?"他拿脚尖点了点我的桶,"今儿起,西廊、文书房,都归回原处。你,老实扫你的地。"
被打压了,这回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忍不是认栽,可这回,我不认栽。我门清,权阉这一手,不是冲我扫地的,是冲我手伸太长。他怕的,不是我,是我胛底那块印认得的局。
我合计着,这世既是宫里,朝堂的权谋,千世里头我门清。前两世,昏君断我前程,财阀锁我账户,这回,权阉压我出头。换皮不换骨。可他压我,我偏不能软。
"这位公公,"我低声,把桶放下,"文书房那摊子,是管事王公公交代的。您要我撤,成,可王公公那儿,得您自个儿去说。我一个扫殿的,担不起这罪。"
他脸色一变。我门清,司礼监里头,王公公跟掌印那头不对付。我这句中规中矩,可把球踢回了掌印的人,又叫他没法拿我开刀,毕竟真撤了,得掌印亲自去跟王公公掰扯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朝堂上反将一军,靠的不是硬顶,是借力。
他盯了我两息,哼了一声,扭头走了。我拾起桶,心里头那个笑。这回,不是他压住我,是我借着两拨人的缝,把自个儿摘干净了。硬气。
可苏意那边,还是悬着。夜里她偷偷来西廊,塞给我一块饼,低声道:"你今儿,惹了上头的人。"
"惹了就惹了,"我接了饼,"上千世,我跑路的本事,比谁都熟。"
她忽然伸手,按了按我胛底那块印的位置,隔着衣裳。那一下,印烫得我浑身一激灵。千世里头,她换过多少张脸,可这手,回回认得这枚印。
"你这印,"她低声,"我好像,摸过很多次。"
我望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。这丫头,换了个世道,连心疼人的法子,都没换。我想,往后是哪一世,只要还认得这眉眼,我便认得,回家的道。
夜里,我抱着扫帚,守在西廊最外头。风从宫墙缝里钻进来,凉得我一个激灵。我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又烫起来,像在催我记,这一世,还不够,下头还有更深的局,等我自个儿,去拆。
可阿富那帮人,见我得罪了上头,更来劲。第二日清早,他们把夜香桶扣在我铺边,污了我半边褥子。我闷头收拾,没声张。吃亏了,这回,千世里我学会的,叫人拿住一回,不算数,这回,我认了,可印还在胛底,记号我记着,苏意我认得。
有一回,我夜里守在西廊,听见两个长随在墙根嘀咕,说掌印爷近来,格外盯着文书房。一个说,这小太监手太长了,得收拾。另一个说,王公公护着,不好动手。我贴着墙,听得分明,心里头那个笑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权阉要动我,得先越过王公公这关。我借着两拨人的缝,倒把自个儿,藏得更稳了。
阿富那帮人,见我得罪了上头还活得好,背后嚼舌根,说我傍上了王公公。我听见,只当没听见。千世里头,底层的人,最会拿更底层的人,垫自个儿的脚,这世,我是最底的那层,也是他们最易捏的软柿子,可这回,我不认栽。
苏意那头,也听见了风声。她夜里来,把一块糕塞我手里,低声道,上头的人盯你紧,你自个儿当心。我接过糕,心里头那个跳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,这世,她头回,把吃食和叮嘱,一并递到我手里。这名姓她不知道,可这人,她接下了。
那几日,我端夜香过抄手廊,又撞见那长随。他斜眼瞅我,皮笑肉不笑,说,你这扫殿的,倒是长脸。我没接话,只低着头,把桶稳稳端过去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朝堂上反将一军,靠的不是硬顶,是让对方,先伸错手。他伸错一次,我就多一分活路。
可我知道,这显眼,迟早惹祸。千世里头,回回是那身玄衣,换张皮,来归位我。这回,他断我的出头路,是逼我自个儿缩回泥里。换皮不换骨。可这回,我不走他铺的路。他压我,我偏把路,踩得更实。
夜里,苏意又来,蹲在廊下,替我揉了揉磨破的手。她手凉,可那一下,印烫得我浑身一激灵。我没说话,只把那道歪印,在她袖口,轻轻描了一回。
有一回,苏意问我,你这人,到了宫里,咋老挨打。我笑了,说,千世里头,回回是她替我挡,这世,倒换我自个儿接。她没听懂,可那眼神,软得叫人心慌。我心里头那个跳。千世里头,这话她问过多少回,武侠世是替我裹伤时问,废土世是递饼时问,这世,是蹲在假山后头问。
我合计着,这世的局,比废土上那张更密。宫墙里头,一句话能要人命,一个眼神能压死人。可千世攒下的门道,加上胛底这枚印,够我在宫墙里头,先站稳脚。
我琢磨着,权阉这一局,才刚起。下一回,他不会只压我出头,怕要设个真章,把我按死在底下。可千世攒下的门道,加上苏意递的那半块糕,够我把那道缝,自个儿撕开。
风虽停了,可我心上那阵风,才刚起。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凉阴阴的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路,一一记下。千世里头,回回换壳,回回从头认自个儿的胳膊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