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她等了很久

· 千相印


掌印太监没再找我,可宫里的水,暗地里浑了。苏意这几日总睡不踏实,半夜里常惊醒,坐在榻上发怔。

"我做噩梦,"她有一回跟我说,声音飘得不像她,"梦里有个地方,全是灰的,有个声音喊我,说等了很久。那地方冷,我够不着,可我就是想往那儿去。"

我合计着,这话不对劲。千世里头,苏意每世是不同的人,可那股熟稔错不了。她梦里喊等了很久,跟老乞丐说的印上的相是你不肯放下的东西,像是一根线上的。我心里头那个笑,这丫头,梦里都记着那点熟稔,怪得很,也疼得很。

"梦里头还有什么?"我问。

"有个记号,"她皱眉,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画着,"歪歪的,跟我袖口这旧刻,一个样。可梦里的记号,是刻在一扇门上的,门后头黑,我够不着。我使劲推,推不动。"

我心里头那个跳。那扇门,会不会就是开这局的地方?千世漂到现在,回回是她认我、护我。这世,她梦里竟也连着那记号。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忽然凉了,像在提醒我,这丫头,跟这局的源头,怕是同源。

"你想想,"我凑近些,"那门后头,有没有人影,或者声音,说过什么?"

她闭上眼,半晌摇头:"记不清了。可那声音,说等了很久,说有人欠他一个答案。我醒来,心口空落落的,像丢了什么。我说不清,可那感觉,真真的。"

那几日,我暗中留意。掌印太监跟前那个姓郭的,竟也常往苏意房里凑,假借查案,问她梦话。我心里头那个笑,原来设局的人,也在探苏意的底。她和这局,同源,权阉也门清,才拿春杏那一案,顺藤摸到了她身上。

"你离姓郭的远点,"我叮嘱苏意,"他不是来查案的,是来探你的。你梦里那点影,他闻着味了。"

"探我?"她拧眉,"我一个扫洒宫女,有啥可探的。他问的,净是我夜里说没说胡话。"

"就因为你梦里的记号,"我没瞒,"那记号,连着开这局的人。他想知道,你记起来多少。你记得越多,他越慌,也越要拿你。"

意外了,这回。我没料到,苏意竟是这局的另一头。她等的,和我找的,怕是同一个人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锚点认你,可这回,她身上背的,比我想的深。我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凉阴阴的,像在替我记下这一世的错愕。

我寻思着,得让她想起来一点,哪怕一丝,也能帮我摸到开局的影。夜里,我领她到藏书阁后墙,指着那道歪印。

"你摸摸这个,"我说,"这是你每世都认得的记号。你梦里那扇门上的,是不是它?"

她伸手,指尖贴上砖缝里的印,身子忽然一颤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记号认她,她认记号。这回,是她自个儿,被那印勾出了点什么。她呼吸急了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
"是,"她声音发抖,"是它。门上刻的,就是这道。门后头,有个穿玄衣的,背对着我,说,你又逃了一世。那声音,我熟,可我想不起在哪儿听过。"

我心里头那个跳,差点脱口。玄衣人那句老词儿,竟也从她梦里出来了。她跟这局,同源,连玄衣人的影,都进了她的梦。千世漂到现在,头回,锚点和宿敌,在一个梦里撞上了。

"你想起来一点了,"我低声,"别怕,慢慢想,那声音还说过什么?"

她忽然推开我的手,往后缩:"你别问了。我……我什么都没记得。你净胡说,拿梦吓唬我。我一个宫女,做噩梦罢了,你非说连着什么局。"

被拒绝了,这回。她不认,把刚摸到的一点,又推了回去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锚点认你,你别逼她。可这回,是我急着要答案,反倒把她吓退了。我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温温的,像在叹气。

"好,不问,"我退开半步,"你记着这道印就成。往后它烫了,你就知道,有人来过。"

她望了那印一眼,没应声,可把袖口撸起,里头那道旧刻,按了按,像怕它磨平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她不认,可那记号,她接下了。这名姓她不知道,可这人,她认。

白日里,我寻了个空,翻了翻春杏早先替我念过的宫史杂记。里头记着,前朝也有过巫蛊案,牵连的宫人上百,到头来,真行巫的没几个,多是宫里争宠,拿针人儿当刀使。我心里头那个笑,千世里头,这路数我见得多了,这世,刀尖又转到苏意身上。

我合计着,苏意梦里的那扇门,和宫史里提过的禁苑旧阁,方位对得上。禁苑封了多年,说是先帝嫌阴气重。可宫里封一处,往往不是因为阴,是因为里头藏着不敢叫人瞧的东西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封起来的地方,多半连着开局的影。

"你老盯着那扇门做啥,"苏意见我又发怔,戳了戳我,"梦罢了,当不得真。"

"当不得真,也得弄清,"我没瞒,"你梦里那门,兴许是真有的。禁苑旧阁,封了很多年,里头藏着什么,连掌印都不敢明着碰。你梦能摸着它,说明你跟它,早有牵连。"

她听完,脸色白了一白,半晌才说,我自小在宫里长大,从没去过禁苑,可那门后的冷,我梦里熟得很。我心里头那个跳,她没去过,梦却熟,这便坐实了,她和这局,同源。不是这世结的缘,是更早更早,就系上的。

意外了,这回,越查越深。我本以为,苏意只是锚点,认我护我罢了。没料到,她也是这局的另一头,等的人,和我找的人,竟捆在一处。千世里我学乖了,锚点认你,可这回,她身上背的,比我想的深,也险。

当晚,我又领她去藏书阁后墙,借着月光,把那道歪印,描给她看。我说,你梦里那门上的,就是它。你每世认得它,这世,也认得。她伸手,又摸了一遍,身子又是一颤,可这回,她没推开我。

"我好像,"她声音发飘,"摸过这印。不是这世,是很早很早以前,有人拿指头,在我手心里,画过这么一道。那人说,记着,下回凭这个,认得出我。"

我心里头那个跳,差点站不稳。千世漂到现在,头回,她记起了更早的世。不是这一世,是更早,有人在她手心画过这印。那人会是谁?是我,还是,开这局的那一个?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凉阴阴的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错愕,一一记下。

我盘算着,她梦里那门,和老乞丐说的局,原是一根线上的。开这局的人,在门后头等,苏意在门外等,我在两头跑。千世漂到现在,头回,锚点和宿敌,在一个梦里撞上了,也头回,我知道,要解的,不是一案,是一整局。

我心里头那个紧,越查越深,这一世的水,比前头几世都浑。可浑有浑的好处,浑里才看得见底。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温温的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错愕,一一记下。

白日里,我又翻了翻宫史杂记,把禁苑旧阁的方位,在纸上画了一遍。苏意凑过来看,指尖点在那道上,忽然说,这地方,我梦里去过的,门后头黑,可我认得那冷。我心里头那个跳,她没去过,却认得,这便坐实,她和这局,同源,比我想的,还深。

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凉阴阴的。这局,连她都是里头的人,我得把她,从这局里,一点点,拽出来。

后半夜,我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温温的。苏意梦里那扇门,和老乞丐说的局,慢慢连成一条线。这世,她等了很久,我找了很久,原是同一个人,在两边喊。够本了,记号她摸过了,想起来一点了。下头,该去拆那扇门后头的局。

风虽停了,可我心上那阵风,才刚起。我摸了摸胛底那块印,它凉阴阴的,像在替我把这一世的路,一一记下。千世里头,回回换壳,回回从头认自个儿的胳膊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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