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意去开会了,办公室就我一个。
我把顾成的卷宗摊开。三年的旧案,纸都黄了。顾成,三十二,城东公寓七楼住户,做外贸的,单身,有个妹妹在超市收银。三年前冬夜坠楼。当年派出所初查,走访了三层邻居,都说没听见响动,监控偏坏。妹妹顾兰不信,年年递材料,说哥哥从不碰酒,更不会半夜上自家天台。支队长上个月翻旧案,觉得疑点够,交给了苏意。
我合了眼,去摸胛底那块印。
它又烫了。千世里头,我在镖局学过辨伤,在宫里验过死人,在废土数过弹孔。这些零碎,平日闷在印里,像压箱底的旧衣服,这回,它自己翻出来了。
我把照片按落地角度摆了一桌。原主沈默这双眼,本来只配看显微镜。可借了印里的"相",我一眼就看出,顾成落地前,左肩先着了力,肩骨有裂,是被人从左侧带了一下,不是自己栽下去的。还有他左手腕,一道勒痕,旧,边缘发白,是绳一类东西勒过,跟坠落无关。当年笔录,只字没提这勒痕。
"沈默,你猫这儿干嘛。"
苏意回来了,手里拎着盒饭。她探头看我桌上,咧了下嘴。
"你把这当拼图玩呢,"她说。
"差不多,"我把最要紧那张推给她,"你看他左手腕,有一道勒痕,旧伤,跟坠落无关。可当年笔录里,没提。"
她接过去,眉头慢慢拧起来。她把盒饭塞我手里,自己拉椅子坐,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"这勒痕,"她指,"当年卷里真没写。沈默,你从哪看出来的。"
"显微镜,"我说,"原片放大,腕子内侧有印子,颜色比周围浅。"
她盯着那处,半晌说:"你以前,可没这本事。上次让你量个血滴长宽,你量反了。"
"人总得长进,"我说。
这话我自己都觉得虚。可千世漂到现在,我学会一件事:有些本事,说不清来历,就让它显得像"长进"。真要解释胛底那块印,她听不懂,我也没法说。
"所以我得去现场,"我说。
"现场封了三年,"她把盒饭塞我手里,"支队长今天批了,下午带你去复勘。可丑话说前头,你今儿个看出这些,得给我个能写进报告的说法,不能又是'我感觉'。"
我咬了口盒饭,凉的。
"说法好办,"我说,"可我有个事,得先问你。"
"问。"
"你以前,"我盯着她,"见过一个老乞丐没有?破衣,哑嗓,说话半句半句,像故意留着不说完的那种。"
苏意筷子顿了一下。
"老乞丐?"她想了想,"没印象。你问这个干嘛。"
"没事,"我说,"随口一问。"
千世里我学乖了。这话,我在废土上问过她一回,她那回愣了半晌,说"这句话,我好像听过很多次"。这世她还没接上,不急。锚点认你,得她自个儿,把那半句熟稔,漏出来。
下午复勘,我跟苏意上了城东公寓七楼。天台门锁着,锈得厉害,锁眼里有新划痕。我蹲下来看锁眼,又去摸护栏上的灰。
"你看什么,"苏意说。
"你看这儿,"我指护栏,"三年的灰,可这一截,有人最近擦过。擦的方向,是从里往外推的力道。"
苏意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半晌,她吹了声口哨。
"沈默,"她说,"你今儿个,邪门得很。"
邪门就对了。
我往下看。七楼,不高不矮。第一世那身子,也是这个高度,被人从背后送了一把。千世里头,"坠楼"像一道逃不脱的咒,回回有人,把我从这高度,往下递。
"苏意,"我忽然说,"你要是再查下去,有人会不乐意。"
"谁不乐意,"她笑,"死人的案子,还能有人怕。"
她笑归笑,把那截擦痕拍了照,存进证物袋。她这话说得轻巧,可千世的记性告诉我,越轻巧的案子,后头越沉。有人不乐意。马哥上头的人,摄像头坏的那晚,推原主下楼的那只手。这世顾成的案子,怕也是同一类人。
回队的路上,我碰了壁。
支队长把我叫进办公室,把报告草稿翻了翻,脸沉下来。
"沈默,"他说,"顾成这案,当年市里压过。你一个新来的助理,别瞎搅和。再查,我停你职。"
我站那儿,没吭声。这算挫折。可千世里头,比这难堪的场面,我见得多了。
苏意在门外等我,看我出来脸色不对,没多问,只把车钥匙抛给我。
"走,"她说,"天台的风,吹吹就过去了。"
我攥着钥匙,胛底那块印,又烫又跳。
这案子,我偏要翻过来。不是为顾成,是为千世里头,每一个,从这片高度被推下去的我自己。
可支队长这下,把我复勘的权限,掐了。线索到了门边,被人从外头锁上。千世里学乖了,越近真相,门越厚。
苏意发动车子,没开空调,窗缝漏进风。车拐上大道,我把顾成的照片,又摊在膝上。
"他拦得住一次,"我说,"拦不住回回。"
"回回?"她瞥我一眼,"你这话,又神神道道的。"
"神道点好,"我说,"这案子,正经路子查不动。"
她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印在肩胛跳了跳,像在替我把这句"偏要翻过来",先记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