支队长给我停了复勘的权限,可没拦住我走路。
我绕着城东公寓转。白天看门脸,夜里看灯。千世里头,我在镖局盯过劫道的,在宫里盯过乱党的,这点耐性,是印里带着的。头两晚,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。第三晚,我在公寓后头的小卖部蹲着,一个老头晃过来,破衣,驼背,手里攥个保温杯,立在我旁边,没看我,看远处的灯。
"后生,"他哑嗓,"你盯这楼,是查顾成吧。"
我一愣。这楼的事,没几个人知道我还在查。
"您是……"
"看门房的,"他呷了口水,"这楼我看了二十年。顾成那晚,不是自己掉的。"
"您看见了?"
"没看见,"他摇头,"可那晚,楼道的灯,灭了三回。监控一年一坏,偏坏在他坠楼那一晚。你说巧不巧。"
他这话,跟我千世里听过的调子,一个味。老乞丐,每世换张脸,可这张"门房"的皮,底下还是那个,知道一点、只敢漏一点的老头。
"您认识我?"我问。
他第一次正眼看我,眼神里头,有点说不清的熟稔。
"认识你的印,"他指了指我胛底的方向,"你每回换壳,那块东西跟着。印上的相,是你不肯放下的东西。"
印上的相。
这话,我在武侠世听他丢过半句,在宫里听他说全过。这世,他又来了。
"相能怎么用,"我问。
他笑了下,不是笑我,是笑我这人,回回问一样的话。
"能借,"他说,"印里攒着的东西,你这世用得上的,它肯给。可借一次,记一笔。记满了,有人来收。"
"收什么。"
"收你,"他瞥了眼楼顶,"你逃了千世,每一世,都有人替上头来'归位'。你以为查个坠楼案,就只是案子?"
我心口那个紧。
千世漂到现在,回回是这身玄来压我,换皮不换骨。这世顾成的案子,怕也是那"上头的人",布的局。
"您说上头的人,"我压低声,"这案子,谁上头。"
他没答。他把保温杯盖拧上,像要说,又咽了回去。
"后生,"他只丢了一句,"别光查案。查查,谁不让你查。"
说完,他驼背钻进夜色,没了影。
我站在小卖部门口,后脊梁全是冷汗。这算碰壁。老乞丐知道,可不肯说全。他给的那句"印上的相能借",我今儿个,真试过。复勘天台,我摸着胛底那块印,它把前世辨伤的眼力,借了我一用,才看穿那道左侧钝器伤。
我合了眼,又去摸那块印。这回不是被动等它涌,是我主动,把"借"字,又念了一遍。
印烫了。涌上来的,是一幅旧画似的——武侠世那个街头丐,蹲在墙角,丢"印上的相是你不肯放下的东西";宫里那个守阁老太监,漏半句谶语。同一个老头,换皮不换骨,回回在我快摸到边的时候,把话,咽回去一半。
原来他每一世,都是这么"半句"的。我懂了,他不是不肯说,是说了,会有人来收他。
苏意打来电话,问我野哪去了。
"门房老头,"我说,"他认得这案子。"
"哪个门房,"她顿了顿,"沈默,你最近,神神道道的。"
"神道点好,"我说,"这案子,正经路子查不动。"
她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我挂了电话,摸了摸胛底。那块印,凉阴阴的,又跳了跳,像在替我把老乞丐那半句,先存着。
千世里头,回回是老乞丐丢半句,回回是我自个儿,去撞另一半。这世,我撞的方向,是"谁不让我查"那后头,站着的,到底是个什么人。
可老乞丐这一走,线索又断了。他认得案子,认得我的印,偏不认得把"上头"的名,说全。这半句,够我琢磨,不够我翻案。
印在肩胛跳了跳,夜风把楼顶的灯,吹得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