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我又醒了,这次是镖局马棚 #
那道人影,连着几晚都来。
有时在单元门口,有时在楼下路灯底下。我拉窗帘看过,身形瘦高,黑衣黑裤,脸看不清。他不像马哥的人——马哥的人胖,话多,这人安静,像等在哪儿,等我把命交出去。
我报了警,说有人盯梢。警察来转了一圈,人影没了。笔录上写"无异常",我攥着那张纸,笑不出来。
我也试过跟。有回我抄近路绕到他背后,想看清那张脸。可拐过楼道,人就没了,像化在墙里。我站在空荡的楼梯间,后背的汗,比冬天的风还凉。这人,不是凡人能跟住的。
可他每晚都来,准点得像钟。钟是死的,能这么死准的,不是人。我藏在窗帘缝里看他,他从不抬头,像只等一个时辰,跟这栋楼,跟这屋子,跟顾沉,都熟得过了分。
可我没坐着等。
我把原主那半年的聊天、医院的记录、摄像头坏掉的日子,凑成一份东西,发给了我信得过的两个人:一个做律师的朋友,一个苏意。我说,我要是出事,先查这个号,再查马哥上头的人。
苏意看完,脸白得像纸。"顾沉,你这是……立遗嘱?"
"备着。"我说,"我不信命,可我信有人想让我死。"
她没再笑,把那份东西收进贴身的兜里。这丫头,是真仗义。那几天她没回自己家,挤在我这沙发上,说一个人住怕。我知道,她不是怕,是怕我一个人。
有晚我睡不着,听见她在沙发上翻来覆去。我轻声说,睡吧,我还在。她半天回,嗯,你别又没了。那"又"字,像她真见过我没了好几回。
那几天,我过得比谁都仔细。门反锁,窗留缝,手机从不离手。锐石出完,账户躺着一百五十万,一笔一笔进账,是我拿前几辈子记性换来的底气。我每天看一眼,像看自个儿的命。
我还顺着那空号摸了下去。空号查不出,可它发消息的时间,跟摄像头坏掉、跟原主坠楼,卡在同一晚。这三样,是一个人排的。
可再往下,就碰壁了。那号像被人抹过,半点线索不剩。我盯着天花板,忽然怕起来——不是怕死,是怕死得不明不白,连谁动的手都不知道。
那个人,不是马哥。马哥没那脑子,也没那静气。
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第七天晚上,苏意回娘家拿东西,屋里就我一个。门铃响,监控屏上是个穿保安服的——就是苏意说过的那个,弄坏摄像头的人。
我不开门。
他也不急,隔着门说:"顾少爷,有人请你上楼顶吹吹风。"
"谁请。"
"你该见的人。"
我后背一凉。该见的人。不是马哥,是那"放债的上头,拿刀的"。
我摸出手机,按了给苏意的快捷拨号,没接通。手刚要拨报警,门外的脚步声停了。
再抬头,监控黑了。
我转身,窗开着。风灌进来,帘子翻起来。阳台那边,有人影。
黑衣的。瘦高。脸,还是看不清。
"你,"我说,"就是那个,推原主的人。"
他没应。手伸过来,攥住我领子——跟我手背上那道印子,一个手法。从背后勒,往前推,原主那晚,就这么没的。
我抬腿踹他,身子却被他拎小鸡似的抵到阳台边。肩膀撞上栏杆,疼得眼前发黑。我身上这几天的擦伤,这会儿全开了口子,血洇进衣领。
我摸过腰后那根甩棍,刚要抽,被他一脚踹在膝弯,腿一软跪下去。这辈子,我头回,被人按着打没还手。
我被他威胁着,逼到阳台边,半边身子悬在外头。
二十三层。风在耳朵里叫。
"你到底是谁,"我咬牙,"凭什么,每世都来推我。"
他第一次出声,声音平平的,像念一句早背好的:"你是印里的人。印满了,才放你走。现在,还早。"
印。
千相印。
我懂了。不是命,不是仇人。是这印,在收我每一世的账。我走到高处,它就推我一把,让我死,让我再活,再死,永远填它的相。
我想起将军那世、匠人那世,回回都是走到高处被人推。原来不是巧合,是这印,在按时收账。我每活一世,它就多一相,多一笔。等我填够了,它才肯放我。
"苏意——"我喊。
可她听不见。娘家在城西,这会儿,怕是正往回赶。
手一松。我往下坠。
风灌满耳朵,城市在头顶缩成一片灯。我想起苏意那句"好几辈子",想起她手背覆上来的暖。这一世,我又失败了一次。可失败不要紧,要紧的是我记得——记得是谁推的我,记得这印要什么。
风把眼泪吹回眼里。我这辈子没哭过,上辈子刀架脖子也没。可这回,是舍不得。舍不得这刚暖起来的屋子,舍不得苏意那双手。
坠到一半,我忽然笑了。
你们要我死,我就死。可我记着。每一世,我都记着。记到这印满的那天,我拿它,换我要的东西——一个能记住我的人,一段不必重来的此刻。
黑,淹上来。
……
我又醒了。
这次,没有白墙,没有消毒水味。鼻子里全是草料和牲口的味,跟顾沉那间屋子,两个世界。
我试着动了动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又像刚拼起来。这身子年轻,可累,是那种干惯了重活的累。
是干草。马粪。还有远处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。
我躺在一堆麻袋上,身下硬得硌骨头。身上是一件粗布短打,补丁摞补丁。我抬手,手比记忆里小了一圈,指节有茧——不是顾沉的手,是另一双手,干惯了粗活的手。
我翻过身,左肩胛一阵刺痒。掀开衣领,那块朱砂似的硬印,还在。换了个身子,它跟着我,像胎里带出来的。
我按了按,它微微发烫,跟顾沉那世临睡前一个样。换了皮囊,它认得我。它记着我每一世怎么没的,也记着,我这回,想怎么活。
门外脚步响。一个姑娘探头进来,手里端着药碗,眉眼清清爽爽,袖口有股草药的味。
"醒了?"她说,"摔懵了?今早你从马槽上栽了,脑门磕出血,我爹让我瞧瞧。"
我盯着她。那张脸,没见过。可她看我的眼神——
像打小就认识,又像头回见。
我喉咙发紧,半天挤出一句:"你……叫什么。"
"苏意。"她说,"医馆的,跟我爹学手艺。你呢,这位……镖局新来的杂役?"
苏意。
这世,她叫苏意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。这一世,她不认得我是谁,可眼神还是那个眼神。够了。
我忽然觉得,那二十三层的高风,没白吹。印要收我的相,可它收不走一样东西——有人,会隔着一世一世,来找到我。
姑娘把药碗搁我手边,转身要走,又回头。
"你这个人,"她说,"总在我快忘记的时候出现。"
我愣住。这句话,像在哪听过。可这辈子,我才刚睁眼。
她笑了下,带上门出去了。
我端着药碗,听见外头镖局的人吆喝着套车,马嘶了一声。这是个刀光剑影的世道,我这身子,是个最底下的杂役,连个名儿都还没问。
我扶着墙站起来,腿还软。门外是座镖局的后院,晾着镖旗,几个汉子正往车上捆货。一个络腮胡瞥我一眼,"新来的,把马槽清了。"我应了。他挑眉打量我,"还挺利索。"我心里却笑——这身子是杂役,可这脑子活过千世,规矩闭眼摸透。这一世,翻身换个法子来。杂役就杂役,得先活下来,再图别的。
可我左肩胛的印,还烫着。
这一回,我是顾沉,也是沈无相。上一世我栽了,这世,我想站着走完。
苏意找来了。下一次,换我,去找她。
她找了我一世,我找她下一世。这回,我们不白找。
我端起那碗药,一口饮尽。草药苦,可咽下去,胸口是热的。这苦味,比二十三层的风,好受。这一世,顾沉没了,沈无相还在。印还在,苏意还在。够了,真的够了。
(第一卷·千面 第1世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