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我又醒了,这次是六扇门的仵作

· 千相印


我又醒了。

这次不是城市的灰,是青砖地的凉。鼻尖一股陈血混着艾草的味道。我想动,胳膊沉,低头一看,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皂隶服,腰间别着把薄刃,刃口泛青——是仵作用的剥皮刀。

脑子倒是清的。

这就怪了。千世漂到现在,回回死都换一回身子。这回是个仵作,验尸的。倒合我的记性——前头几世,镖局量过伤,宫里验过死,废土数过弹孔,这身子,正经干这个。

"沈砚?沈砚你愣什么呢。"

门边进来个人,手里拎个食盒,靠在门框上。她看我的眼神,跟千世里头每一次一样——不是看陌生人的,是"你怎么还在这儿"的那种,带点说不清的熟稔。

"苏意,"我把验尸格目放下,"你这回是……"

"六扇门跑差的,"她把食盒搁案上,"上头派我跟你对验这桩坠崖的。"

坠崖。

我心里头那个跳。千世漂到现在,"高处落下"这回事,跟焊在我命里似的。第一世坠楼,上一世顾成坠楼,这世,又来一个坠崖的。

我把验尸格目翻过去。城外断魂崖,一个叫陆九的脚夫,半夜从崖道滑下去,摔在乱石上,脑壳碎了。仵作 preliminary 写的是"失足",可卷宗里夹着张纸条,是死者的寡母递的,说她儿子从不走夜路,更不会去那崖道。

"这案子,"我说,"谁交来的。"

"州府,"苏意在我对面坐下,自己拈了块糕,"新来的提刑官,把旧案翻出来,让我跟你对验。说坠崖那晚,崖道上的灯笼,诡异地灭了一路。"

她说话的时候,手指头无意识地,在案沿画着一道弯。

我盯着那道弯。千世里头,苏意每一世都换脸,可有些小动作,像刻在骨头上。她画的那道,跟我胛底那块印的轮廓,是一个弧度。歪的,像没画完,又像画完了不想让人认全。

"你老看我手干啥,"她把手收了,"看尸格。"

"看尸格,"我说,"这案子,我接了。"

我伸手去摸左肩胛。隔着皂隶服,摸不到,可那块印,它烫了烫。跟头一回在宫里,苏意说梦见那扇门时,一个反应。

千世的记性告诉我,这回不用等她认我。我认出她了。

可我得验。千世里学乖了,锚点认你,你别先认她,得她自个儿,把那半句熟稔,漏出来。

"苏意,"我拿起剥皮刀,"你看这格目,陆九后脑的伤,是落地的位置,还是落之前就挨了。"

她凑过来,发梢扫过我手背。

"你今儿个,话特别多,"她说,"跟换了个人似的。"

我没接。让她自己琢磨去。

我把陆九的尸图展开。原主沈砚这双手,是干仵作营生的,稳。可我往图里一看,那不是原主的眼力——是我千世里头,在镖局量过伤口、在宫里验过尸、在废土辨过弹道,攒下来的东西,顺着胛底那块印,一股脑涌上来了。

"这儿,"我指给苏意看,"颅骨左侧,有一道旧钝器伤,跟坠落的着地点,不是一个方向。坠崖的人,落势是朝下,可这道伤,是横着来的,从他左边。"

苏意眯眼,半晌说:"你是说,他坠崖前,被人从左边打了。"

"还不能定,"我说,"可这方向,不对。一个自己失足的人,不会左边先挨一下。"

她看我的眼神,多了点东西。不是怀疑,是那种"你不该看得这么准"的惊。

"沈砚,"她忽然说,"你以前,可没这本事。"

我笑了一下。以前那身子,是个刚进六扇门的小仵作,连尸格都写不利索。这回,是我借了他的手,还了他的眼。

"人总得长进,"我说。

这话,我自己都觉得虚。可千世漂到现在,我学会一件事:有些本事,说不清来历,就让它显得像"长进"。

苏意没再问。她把食盒推给我,转身去翻卷宗了。

可这身子,原主沈砚的底子薄,我借印看得准,自个儿却虚得手发抖。这算吃亏。

我端着食盒,热气糊了镜片。

窗外的天,是山里的青。可比起宫墙外那轮沉月,比废土上那阵黄风,这青,踏实。

我又醒了。这次是六扇门的仵作。

千世里头,回回换壳,回回从头认自个儿的胳膊腿。这回不一样——这回,我认出了她,认出了这案子,也认出了,胛底那块印,头一回,肯把"相"借我用一用。

我扒了口饭,凉的。

下一世,我不等了,我先行。可这一世,我得先替这个叫陆九的脚夫,把那一下"推",找出来。

苏意在隔壁翻卷宗,哗啦哗啦的。我听着那声,忽然觉得,千世里头跑断了腿,就为等这一回——不是等死,是赴死之前,先把该认的人,认全。

这世,我先行。可我走之前,得让苏意,也认出我。

印在肩胛跳了跳,像在应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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