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一支镖的破绽 #
到镇上那天,天阴着。
镖队住进客栈,货卸在后院。孙彪张罗着点货,他那杆秤,又摆了出来。
我没闲着。趁他跟货主寒暄,我把镖局自己的秤借了出来,搁在旁边。赵镖头看见,问我干什么。
"备着。"我说,"两杆秤一起点,省得对不上。"
他没听懂,但也没拦。
点货开始。孙彪一秤一秤地称,嘴里报数。货主在旁边记。我蹲在不远处,看着那秤砣——底下那层蜡,被我看得分明。
称到第三袋,我站起来。
"孙镖师,"我开口,声音不大,"这秤,是不是轻了点?"
他手一僵。"你一个杂役,懂什么秤。"
"我不懂秤。"我走到他跟前,"可我懂秤砣。"
我伸手,把他那秤砣翻过来。底下那层蜡,白花花的,露在众人眼前。
"秤砣底下垫蜡,看着沉,实则轻。"我声音平平的,"称出来的货,每袋少三两。这趟镖十袋,少三斤。孙镖师,这三斤药材,落你哪儿了?"
满院寂静。
货主脸黑了。赵镖头走过来,拿起那秤砣掂了掂,又掂了掂,脸色铁青。
"孙彪。"他声音低。
"镖头,他胡说!"孙彪脸涨红,"这小子记仇,故意栽赃——"
"那我把你藏秤砣的地方说出来?"我看着他,"你夜里把真秤砣藏在左边靴筒,假秤砣搁马鞍底下。要不要我去掏?"
孙彪嘴张了张,没声了。
货主冷笑:"顺威镖局,好名声。"赵镖头脸挂不住,一个劲赔不是。我退到一边,低头。打脸归打脸,风头不能占太满。这世道,出头的椽子先烂。
赵镖头一挥手。"换秤。重新点。"
货重点完,果然少了三斤有余。赵镖头当着货主的面,把孙彪的活撤了,让他去后头看马。孙彪走的时候,回头瞪我,那眼神,能吃人。
我没理他。心里却痛快。这一回,我没动一根手指头,就凭一句话,把他这几个月贪的,全抖了出来。扬眉吐气,不过如此。
可我知道,孙彪不会善罢甘休。这账,结了一半,还有一半。
货交完,镖队要在镇上歇一晚。我趁着这功夫,跟赵镖头提了一嘴镖队的阵型。
"镖头,"我说,"咱们人少,走夜路不行。前头该放两个老镖师探路,中间货由伙计看着,后头留一个压尾。遇上事,前后能呼应。"
赵镖头皱眉。"你哪来这些道道?"
"听跑镖的老人念叨过。"我还是这句。
他沉吟半天,居然点头了。"成,明儿照你说的走。"
我心里松了口气。这身子是杂役,可我这脑子,活过千世。怎么布人、怎么避险,我闭着眼都清楚。这世,我不靠拳头,靠这个。
老镖师姓周,听完我的安排,看了我半天。"小六,你这脑子,不像放羊的。"我心里一紧,面上却笑:"周叔,放羊的也得会看地势,不然羊都丢光。"他哼了声,没再追问。可他看我的眼神,多了点东西——是信。
夜里我睡不着,想起上上辈子。那世我是个镖局的账房,也是这么替东家破了内鬼,最后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断腿。这世换了皮囊,路却像印在脚底板上——总往一个坑里走。
夜里,我睡不着。左肩胛的印,又烫。我摸了摸,心想:这一世,我又走到高处了。从杂役到镖头听我的话,没几天。走得快,不是好事。
那双眼睛,该来了。
果然,第二天天没亮,出事了。
守夜的伙计来报,说后院墙头有人影。赵镖头拎刀出去,我跟着。墙根底下,一排脚印,还有一根断了的绳索——勾索。
有人要翻墙劫镖。
"是冲货来的?"赵镖头问。
我蹲下看那脚印。靴印,新,底子薄。不是山匪,山匪穿草鞋。这是镇上的人,或者,跟咱们一块儿的。
我没说出口。可我心里有数——孙彪。
他被撤了活,恨我入骨。这趟镖的货,他要是不护,就有人来抢。抢了,镖局栽,他反倒能脱身。这算盘,打得精。
"镖头,"我站起来,"今晚别歇。把货挪到前厅,人集中睡。墙根底下,埋两把刀。"
赵镖头看我一眼,没多问,照办了。
半夜,墙头果然又响了。三个人翻进来,落地就踩上了刀,哎哟一声。赵镖头带人冲出去,当场拿住两个,跑了一个。乱里我挨了一棍,肩膀麻了半边。我没声张,自己揉开。这身子单薄,挨一下就得缓半天,是受伤,也是代价。
被抓的两个,一问,是镇上的地痞。雇他们的人,没露面,可给的钱,是孙彪鞍底下那块旧帕子包的。
赵镖头把帕子摔在孙彪脸上。孙彪脸白得像纸,扑通跪下。
"镖头,我一时鬼迷心窍——"
"滚。"赵镖头只说了一个字。
孙彪被赶出镖局那天,我从马棚看着他的背影。他没回头,可我知道,这人记仇,记一辈子。
他走得狠,一步三回头。我见过太多这种眼神——上一世的债主、上上世的仇家,都是这样走的。走了不要紧,要紧的是走之前,他给我留了什么。
我救了这趟镖,也得罪了一个亡命徒。被人记恨上,就是被威胁。这世道,得罪一个小人,比得罪十个君子都麻烦。这亏,我认。
赵镖头把我叫去,破天荒给我倒了碗酒。"小六,你这脑子,不该当杂役。往后,你跟着我,做个副手。"
我没接酒。这身子十六,做副手,太高了。我谢了,只求把马管好。
不是我不想往上走。是我怕。走得越高,那双眼睛,推得越狠。
夜里我摸着左肩胛,那块印,烫得发疼。它在替我数着——这世,我又该到头了。
我点了根火折子,看着窗外。镇子的夜,静得不像话。可我知道,这静,是出事前的静。
孙彪走了。可他走之前,往我水里,下了东西。
我端起水碗,闻了闻。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我没喝。把水泼在地上。
这账,还有最后一笔。
苦杏仁味,是砒霜的底。我上辈子见过太多人死在这上头,一闻就认。孙彪恨我,下手却留了分寸——不够毒死我,够让我躺半个月。他不想背命案,只想废我。
我没声张。声张了,他死不认,我反倒打草惊蛇。我要让他以为,我喝了。
当晚我装作头晕,倒在柴房。赵镖头来看我,我说怕是路上累的。他让人去请大夫,我说不必,明儿去镇上医馆抓副药就行。
我心里有别的盘算。这身子中了点毒,得解;可更要紧的,是那块印。它从进镇子起就烫,烫得我不安。我活过那么多回,每回到这程度,离出事就不远了。
我得去医馆,不光为解毒,也为看看,这世有没有人,能认出我肩上这块东西是什么。
窗外,镇子的更鼓敲了三下。我闭着眼,听自己的心跳。这世,我走得比哪世都快,从杂役到镖头信任,不到十天。
太高了。该矮下来,或者,该栽了。
孙彪走了,可他的毒留下了。还有那双黑里的眼睛——它从来不亲自出手,它只让人,替它推一把。
我摸了摸左肩胛,那块印,烫得发疼。我想起上一世,那黑衣人临推我时说的话——"印满了,才放你走。"这世我才活了几章,印没满,它不会亲自动手。可它会借人。借孙彪的毒,借江湖的刀,借一切能让我"栽"的东西。
我得去医馆。不光解身上的毒,还得解心里的疑。这印是什么,我从上世问到这世,还没个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