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仇杀牵连 #
回了镖局,我成了红人。
赵镖头逢人就夸小六机灵,连周镖师见我都点头。我从一个清马槽的杂役,一下成了镖局里说得上话的人。石头见了我,眼睛亮得像星星,一口一个"六哥"。
可我心里发慌。
活过千世,我太知道这滋味了。被人捧,就是走到高处了。走到高处,那双眼睛就该来了。
果然,没太平几天,事就来了。
那天傍晚,镖局门口来了个生人。穿青衫,挎剑,脸上没表情,往门口一站,问:"顺威镖局,最近是不是押过一批北边的药材?"
伙计吓得不轻,跑来报。赵镖头出去应对,我在后头听。
那青衫人自称是北边一个药商的管事,说那批货里有他家被偷的料,要镖局给个说法。赵镖头一头雾水,跟他理论。
我没出去,可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我躲在屏风后头,看那青衫人。他问话时,眼珠子没看赵镖头,一直在扫院子——数人、数刀、看墙头有没有人守。这哪是来要货的,分明是来画图的。我心里有数了。
这种踩盘子的人,上辈子我见过一打。他们走后三天内必动手。我数着日子,心里跟擂鼓似的。
这话术,我熟。上辈子我见过太多——这是江湖里"踩盘子"的路数。先派个人来探虚实、看镖局几口人、几把刀、夜里防备如何。探完了,后头就跟着动手。
这是仇杀的前哨。
我赶紧找了赵镖头,把这层意思说了。"镖头,这人不是来要货的。他是来探咱们的。"
赵镖头皱眉。"你怎么知道?"
"他问得太细。"我说,"问货、问人、问夜里谁守。要货的,不问这些。"
赵镖头沉吟。他是个老江湖,一点就透。"那依你?"
"今晚加双岗,货全挪进内院,人别散。"我说,"再让周叔带两个人,夜里巡外头。"
"成。"他拍板。
我还多留了个心眼。镖局西墙外有棵老槐树,枝丫伸进墙里,是现成的梯子。我让人把那树杈砍了,又在墙根撒了层细沙——踩上去留印,来人躲不掉。
石头问我弄这些干啥。我说防贼。他不懂,可他信我,跟着一块儿撒沙子。
我没歇着。我知道这不够。那青衫人既然来踩过,动手就在这两晚。我趁天没黑,把镖局后门的小路摸了一遍,找到一条能撤的道。又让石头去街口盯着,有生人就回来报。
这是上辈子用命换来的经验。江湖里,能活下来的不是最能打的,是最早看见刀的。
当晚,没事。
第二晚,事来了。
半夜,石头跑来:"六哥,东巷来了一拨人,蒙着脸,七八个。"
我把他按到墙角:"别出声,去叫赵镖头。"
我自己摸到前院。果然,墙头翻进来三个,落地没出声,刀都拔了。
我没硬冲。这身子打不过三个。我绕到马棚,把马匹惊了。马一炸群,嘶鸣四起,前院乱成一锅粥。
那三个人一愣。周镖师带人正好赶到,前后一夹,当场拿住。
我站在马棚阴影里,看着这一切,手心全是汗。我没动一刀一枪,可这一夜,是我布的。能不动手就赢,是上辈子拿命换的本事。这一回,我赌赢了。
可赌赢一回,不代表赌得赢下一回。江湖的刀,从来不止一把。我活过那么多回,最清楚这个——今晚避过的,是明刀;暗处那把,还没出鞘。
我上辈子,就是这么没的。明刀避过了,暗刀从背后捅进来。这世,我盯着暗处,可暗处太大,我一个人盯不过来。可外头那七八个,听见动静,没进来,散了。
跑了,不要紧。要紧的是,我从被抓那仨嘴里,问出了话。
他们是黑风寨的人。雇他们的,是个被顺威镖局砸过场子的旧仇。这本是江湖旧账,可这回,他们点了我的名。
"那个叫小六的,"被抓的一个说,"有人专门交代,先弄他。"
我?一个杂役,能惹来黑风寨点名?
我心里一沉。这不像旧仇。旧仇要的是镖局,不是杂役。专门点我名的,是别的人。
孙彪。这个名字,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,又落回去。他被赶出镖局那天,一步三回头。我那时就知道,这人不会善罢甘休。他没本事正面来,就找黑风寨这种亡命徒。借刀,他干净;我死,他解恨。这路数,跟上辈子推我下楼的那位,一个味道。
孙彪。
他被赶出镖局,记恨我。他没本事自己动手,就借黑风寨的刀。这算盘,跟我上上世遇到的如出一辙——借刀杀人,自己干净。
我后背发凉。这世,我又被人盯上了。不是因为钱,不是因为仇,是因为我"冒头"了。
赵镖头要把这事报官。我劝住了。官府一来,黑风寨躲进山里,反倒结仇更深。我让他放出话:顺威镖局小六,知道是谁下的手,请那位"旧仇"自己掂量。
这是明着威胁回去。硬气,可我知道,这硬气,是要还的。
赵镖头看我的眼神,复杂。"小六,你这脑子,到底什么来路?"
"放羊的。"我笑,"羊圈被狼盯多了,自然学得精。"
他没再问,可他心里,怕是有了疑。
一个放羊的杂役,会布阵、会审人、会借话压人。换谁都得疑。我不能再露了。再露,就不是被黑风寨盯上,是被镖局自家人防上了。我开始装笨。干活慢点,说话拙点,问我的事,能糊弄就糊弄。藏锋,比露锋难。
有天傍晚,我溜达到济世堂。苏意在晒药材,见我来,递我一杯水。我没喝,怕她又下毒似的——这念头一起,我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"你脸色不好。"她说。
"没睡好。"
她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说:"你这个人,像总在等什么坏事。"
我心里一震。这丫头,比她自己知道的还懂我。"习惯了。"我说。
她没再问,只把一杯新沏的茶塞我手里。那茶,我喝了。热的,一路暖到胃里。这世,肯给我一杯热茶的人,我记着。
夜里,我守在马棚。肩膀的印,又烫。我摸了摸,烫得比哪回都狠。老乞丐的话又冒出来——印上的相,是你不肯放下的。
我这世放不下的,是什么?是石头那半碗热水,是苏意那碗药,还是这点被人信着、被人需要的踏实?
都是。每一样,都是一相。
那天石头病好了,给我送了俩热馒头,搁我枕边,说"六哥,你吃。"我掰开一个,递他半个。他蹲我边上啃,吃得香。这小子,把我当亲人了。
苏意也托人捎了句话来,说我那毒还得再服三剂,让我记得去抓。我没去,可那句话,我记下了。这世,惦记我的人,不多。每一个,都是相。
我活过千世,攒的相太多了。这印,怕是快满了一角。
黑风寨的人散了,可孙彪还在外头。他借刀没成,下一回,怕是要亲自动手。
我盯着月亮,心里绷着根弦。这世,我躲过了一劫。可我知道,那双黑里的眼睛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它借孙彪、借黑风寨,下一回,还会借别的。
我摸了摸左肩胛。它跳了一下,像在数日子。
这世,没几天了。
我抬头看月亮,月亮照着镖局的瓦。这院子,我刚熟起来。石头、周叔、赵镖头,这些人,我刚认下。苏意那碗药,我还没去还。
要走了。我活过千世,每次走到这一步,心里都不是滋味。不是怕死,是舍不得。这舍不得,就是老乞丐说的相。
我摸着印,忽然想:这一世,我又添了几相?石头算一相,苏意算一相,这点被人信着的踏实,算不算?算。都算。印又重了。
下一世,我还想遇见他们。哪怕他们不记得我,哪怕我又得从头来过。
只要印还在,只要苏意还在,我就还走得动。这世快到头了,可我走的每一步,都算数。